宋爱儿却在心里想,那样的窘迫,那样的不堪,那样被嘲笑的处境,怎么能不记一辈子。牢牢地记住,让人有自知之明。

    宋爱儿想起了小时候听到的一个故事。一个总是欺负别人的小男孩,和好朋友吵架了。父亲送他一块小木板,对他说,每次当你伤害这个人时,就在上头钉好一个小钉子。等你们和好了,再把钉子拔掉。有一天,小男孩终于和他的朋友和好了。当他开心地拔掉钉子时,却发现木板上多了一个小洞。

    王邈就是那个长不大的小男孩。

    然而他对于她为什么爱钱这个问题似乎也并不十分感兴趣。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带她出入高档餐厅,刷卡买衫,听音乐会,完全都没问过她的意思。宋爱儿甘之如饴地接受,眼观耳听,默不作声。

    直到有一天,宋爱儿忽然很无意地问他:“王邈,你认识开画廊的人吗?”

    王邈“唔”了一声,很含糊地问道:“怎么了?”

    “你朋友那么多,一定有开画廊的艺术家吧?”她兴致勃勃地追问,“他们是不是会开内部沙龙,平时有固定的小圈子,不少大拿都会来沙龙做客吧?”

    她一个洗车小妹,忽然问起这样的事,多少显得有些可笑。

    “做艺术品拍卖的我倒认识一些。”他想了想,没放弃“嘲笑她”的新爱好,“急着找下家?”

    他这么笑她时,她就不说话了。

    宋爱儿没告诉王邈,虽然她不喜欢他,但她很珍惜珍惜能做他女朋友的机会。因为跟着他,她确实见了很多的失眠。

    那时他的女朋友其实很多,那些还没搭上讪的女人就更多了。有回王邈正洗着澡呢,手机随手丢在了床上。震动响起,一旁正翻着东西的宋爱儿替他拾起,冲着大扇全透明玻璃的浴室:“你的电话!”

    王邈随口就说:“你帮我接。”

    宋爱儿打开免提,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笑嘻嘻的:“喂,王总吗?”

    宋爱儿顿了一顿:“他在洗澡呢。”

    对方倒是不慌不忙:“那你把手机递给他。”

    说话间,王邈已擦着头发走了出来,赤裸的上身腹肌健美,拦腰松松地系着一条浴巾,接过她手里的手机,夹在耳旁:“哪位?”不知那女人说了句什么,王邈竟笑了一笑:“是我。”

    他的声音温柔,低沉中夹杂着短促的鼻音,一手递过了大毛巾,大长腿在床边晃荡着。宋爱儿接过毛巾折了两折,才替他去擦湿漉漉的头发。王邈的头发有些硬硬的,隔着一层软毛巾扎在掌心仍觉得有些疼。她一边听着两人调情,一边出神地观察着他的两个发旋,是天生的聪明老成之相。其实他的眉毛也生得很好,眉峰微微上聚,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神采。只是因为眼角总是垂着,所以看上去有那么一股吊儿郎当的懒意。

    “谁说我输了,昨晚醉的是你。”

    “好,喝就喝吧。”

    “合同的事可不归我管,你得去找负责人。管这事的是丁大成。”

    “怎么?生气了?脾气够大呀。”

    他说上那么两三个字便有意地顿一顿,仿佛故意逗着对方急匆匆地往下说,眉梢眼角全是逗弄小猫一般的温柔。末了,终于给了句明话:“这事不对头,你一个做总监的,怎么揽的活儿比大老板还多。让接头的人直接拿着报表和计划书来找我吧。你插这一手,别这蛋糕切不着,大的反弄没了。”

    收线,关机。王邈看了一眼宋爱儿,忽然侧身,猛地把她牢牢压在身下。

    男人的腹部紧贴住她的背,蹭出一种奇异的温暖。他咬住她的耳垂:“怎么,宝贝儿生气了?”宋爱儿笑了一笑:“快别闹,沉。”

    “你说你不生气我才放手。”

    “好,我不生气。”

    谁知他却突然用力将她摁在了床上,宋爱儿险些呼吸一窒。王邈将她的手肘扳过背,坐在她身上,那懒洋洋的笑声响在头顶,听得人心里发瘆:“我和别的女人通电话都不生气。你挺行吗,宋爱儿?”

    她没接他的话茬,只是低声说:“你弄疼我了——”顿了顿,“王邈。”

    这话不知怎么触动了他的心,他终于放开她。宋爱儿仍保持这姿势半卧着,脊背压得生疼,腿也麻,一时动不了。卧室里静得似乎可以听见她血液慢慢流畅的声音,她终于吃力地坐起,却又顺着床跌倒了地板上。

    午光照过地板,映出她瘦弱的人影,在一片幽光里就像刚上岸的美人鱼。

    王邈说:“刚刚对不住了。”

    宋爱儿揉着发红的手腕,垂下的长睫遮住了神色:“没事啊。”

    他就喜欢听她这软侬侬的声音,像是刚出生的小奶猫被人用小瓶子喂着奶偶尔发出的嘤咛。而那张脸却偏偏又干净得出奇,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见钱眼开的姑娘。

    他的眼睛看着她,渐渐地,多出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宋爱儿,你是不是有个妹妹?”

    “怎么这么问?”

    “怎么看,你也不像一个小天使呀。”他拧了拧她的脸蛋。

    宋爱儿“嗤”地一笑:“我当这话是夸我了。”

    其实她生得并不美艳。

    下巴尖尖,巴掌大的脸,皮肤很白。单眼皮上一道浅浅的眼褶子,细看才会发现是双眼皮。唯独眉毛是天生不用修,弯弯的有种甜姐儿的傻气。这样的一张脸,上了妆反倒显老。眼睛变大,便衬出一种俗透的木讷,还是素颜好。

    所以王邈总不许她化妆。

    王邈喜欢清晨一早醒来,转过身就能看见身旁女人一张干净得出奇的脸。有时端详着她的脸,他也会啧啧叹一声:“我们家姑娘小模样挺好。”

    大约在这样的人眼里,满楼红袖招的美景已经太熟悉了。

    宋爱儿笑他:“煮熟了剥壳的鸡蛋,和我长一个样。你亲一口,还是热的。”

    王邈恨得牙痒痒,又爱到不行:“真怕我哪天把你吞了,还嫌硌牙。”

    宋爱儿笑眯眯地说:“那我得拿着号码牌多长的队呀?”她是真正有自知之明,太明白男欢女爱是怎么一回事,以至于透彻到像是至清的水,让他不愿真正地去望,害怕会在里头照见自己。

    早上七八点王邈会赖床,宋爱儿却醒得很早,时常睁大眼一动不动地瞪着天花板。

    那时王邈的习惯常常是再睡两个钟头才醒,醒得不透,脑子里仍是一片混沌,可是会动一动手。宋爱儿于是就知道他这是饿了。她总会轻轻地抬起他压住她大半个身子的手,耐心得问:“早餐想吃些什么?”

    王邈带她住的是三环内的单身公寓,地方还算大,简约典雅,厨具一应俱全。只是冰箱里没有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