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杜可发了个短促的疑问句。

    她点头:“在巴厘岛时也从没见他为难人。”

    杜可听了,忍不住低下头弯着腰,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又笑了,这次她是被面前女孩的天真逗得哈哈大笑的。

    起初几天宋爱儿还担心王邈会打来电话,冲着他在巴厘岛的那股腻歪劲。然而王邈却没有,宋爱儿忽然就想起了,王邈其实是一个对事业看得挺重的人。虽然在外人面前,这人总是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是王邈记得他的公寓里撂得厚厚的一沓文件。

    那会儿他对她还是很不错的,也不怎么防着她,时常懒懒地倚在床上,一边处理文件一边和她说着话。她邀功似的替他按摩腿,地灯开着,幽幽的光透过冰裂纹的瓷罩子照出,落在房间里,一地的寂静,一地的暧昧。她揉捏按摩时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手法也专业,不一会儿就满头是汗。王邈有一条腿受过伤,落下了后遗症,他从没提过这事,但是宋爱儿看出来了,常不声不响地替他按按。

    站在镜子前敷抹着面膜泥时,宋爱儿忽然就想起了许多事,在和王邈掰了之后,在离开巴厘岛之后,在这样闲来无事的夜里,那些微小的画面一个个地跳出脑海,每一个细节都如同高清电影般被无限地放大又放大。

    宋爱儿停住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来不及洗掉手上多余的面膜泥,她自己就先拍了自己一个巴掌:“这事翻篇了,不许想。”

    话刚落音,放在水池子边的手机忽然就响个不停。

    她接起,是杜可的声音,听上去远远的,不知在说些什么。宋爱儿于是走出洗手间,问:“杜可姐,你在哪儿呢?”

    声音还是很模糊,隐隐约约只听到“房子”两字。宋爱儿出了洗手间,立在了窗边,垂下的窗帐半拉着,是她搬进来的第一天挑的花色,大朵大朵的白色桔梗绣在轻柔的绸料上,风一吹,帐角便无限地撑开,像是盈着一屋子香气。

    宋爱儿站在风口,把话一句句地听明白了。她很痛快就答应了,只问了一句:“地址?”

    杜可很简短地说了一个地址。那地方宋爱儿知道,没再多问,只是好言安抚她:“你先看着,我就赶过去。”

    杜可说临时想要看房,一个人看不过瘾,拉着宋爱儿来陪。宋爱儿没提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这茬,也没提自己住的地方离她说的地点即使开车也得一个多小时。晚上十一点对于杜可这样的女人来说,好比常人的清晨七点,一切的热闹才刚刚开场呢。

    杜可说的楼盘在一个寸土寸金的位置,那里交通发达,居住的都是精英人士。宋爱儿心想,杜可不住金丝笼,跑那地方凑什么热闹呢。等下了车到那儿一看,哪有什么楼盘,只有一栋新建的写字楼,在一片竹笋似的写字楼里最是崭新漂亮。

    宋爱儿站在写字楼底下,一仰头,似乎整个世界也跟着倒了倒。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在这样浮华的夜色里,万物迷醉,远远近近的明灯都似起了一重又一重的影,都要跌进人的眸子里。

    杜可的电话又打了来:“在楼底下傻站着做什么?”

    宋爱儿后退了一步,从那一个个明亮的窗口里望进去:“杜可姐,你在几楼呢?”

    “顶楼。”

    她想,杜可不是蒙她的吧?站在顶楼能看得见写字楼下虾米似的人影?

    杜可嗤嗤地笑:“上来吧,进门大堂右手边左拐第二部 电梯。只有那部能上顶楼。”接着又说了一个密码。宋爱儿这才往写字楼里走去。

    早几年杜可也干过这样的事,让她陪自己一起去旗舰店买包包和衣裙,一进店先把不喜欢的东西剔出来,接着一架子一架子地买走衣服。这种丧心病狂的扫货没持续多久,杜可自己先腻了。宋爱儿在没和蒋与榕接触之前,对这位“蒋先生”的印象很有限,只知这人思想顽固,不喜欢自己的女人抛头露面。杜可买衣裙,拍名包,满世界地乱飞,他眼也不眨一下。唯独杜可想要做点自己的事业,开个店,被一句轻描淡写的“不合适”就推阻了好几年。

    然而巴厘岛之行改变了宋爱儿对蒋与榕的看法。她甚至觉得,庸俗的杜可怎么配得上那么斯斯文文的蒋先生呢?宋爱儿看着电梯一层层地往上走,心里想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宋爱儿才发觉顶楼是个通层。三百六十度的环形落地玻璃窗,让北京城的繁华夜景尽在脚下。车河里的点点灯光,变成了米粒大小。世界上的人都成了灯红酒绿中的一只只蚂蚁。

    她顺着落地窗一直走啊走,没看到杜可,却在落地窗前看到一个人的背影。

    蒋与榕转过身,嘴角似乎勾了一勾,笑意温和。他的眼神毫不掩饰,只是直直地盯着宋爱儿瞧。

    宋爱儿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蒋先生?”

    蒋与榕就地而坐,拍了拍地板:“过来坐。”

    宋爱儿没说什么,只是镇静地过去挨着他坐下。蒋与榕手里似乎有一只微型控制器,他只按了控制器上的某个按钮,“哗”的一声,宋爱儿抬头望去。通层的头顶忽然出现了一大片静谧的夜空,视野开阔如同露天。

    “这里的夜空不好看,星星都被遮没了。”蒋与榕开口,不知是对她说,还是说给自己听。宋爱儿听得心里笑了,想看星星别上这儿呀,上内蒙古的大草原去,躺在马背上数着数着就能睡着。或者上山清水秀的地方买下一座山,建个别院纳凉看星。中产家庭移民去了加拿大,还能在facebook上晒几张夜饮啤酒漫数星的照片,何况是他这样的身家。

    蒋与榕像是听见她心底的声音似的,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把话说完:“我在巴厘岛时和你说漏过一句,我从前是当兵的。跑过不少边境地区,最喜欢去的就是无人区。无人区是一个什么概念,你这样的小姑娘,大概是连听也没听过的。大片的荒原,看不见尽头的沙土,白天和黑夜在那里没有区别,一样的寂静,一样的危险。无人区里很难找到食物,生死听天由命。不过,那儿有不少国宝级的保护动物。他们从你头顶飞过,从你眼前奔过,甚至在你睡觉的时候出现在不远的地方。那里只属于禽兽的乐园。”

    宋爱儿渐渐松懈了,又问他:“蒋先生,那地方难活命吧?”

    蒋与榕在她面前似乎从没什么架子,只是点了点头:“去那一趟,半条命都交待上了,可是不后悔。”顿了顿,“那样的夜空,这世上再上哪儿找去?”

    宋爱儿不甚在意地想,可这个我又有什么相干呢?

    蒋与榕见她到底年轻,脸上的神色真是丝毫没掩饰住,便忽然转了话锋:“依你看,北京城和无人区,哪一个更凶险?”

    宋爱儿仔细地斟酌了一番:“无人区。”顿了顿,仿佛羞赧般地一笑,“北京城再凶险,也吃不了人呀。”

    蒋与榕点点头,又摇头,眉目间的神情温煦。他的世界宝贵,进账的数额是以分析为单位来计算的。宋爱儿清楚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投下力气来讨好小姑娘,便实相地听他说下去。谁知蒋与榕却没有打算进一步阐释。

    宋爱儿不敢出声,屏息等待。

    而蒋与榕的头转向了正对着外界的一扇玻璃,星光落在他的眉毛和鼻梁上,仿佛细小的尘埃悠悠转转着。对着这样一个样貌很刚正气质却儒雅温和的男人,宋爱儿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当年的蒋与榕是不是也以一样的气质吸引了王邈的姐姐?

    她听杜可说过,王家人的长相都很不错。

    想什么来什么,蒋与榕在一片安静中忽然出声:“你和王邈认识多久了?”

    宋爱儿提着的一颗心,因着这一句话,终于重重地落下——她放心了。

    蒋与榕对她的示好,她从来没往男女关系上想过。如果说开始还有那么点忐忑,巴厘岛之行后,这忐忑也渐渐消于无形。既然不是看上了自己,平白无故对一个小姑娘花上这样多的心力,再想下去就是步步惊心。

    她低了一会儿头,抬起时倒是很镇定:“蒋先生是王邈的姐夫。”

    蒋与榕笑了笑:“我看王邈对你很不一般。”

    “您真看错了,我在他眼里不是什么玩意儿。”宋爱儿这句话是真诚地发自内心。

    她甚至想,蒋与榕要是能亲眼看一看他把自己往跑车下赶的那副嘴脸,就什么都明白了。蒋与榕没接她的话,神色中并不甚在意,顿了顿,站起身。她挺拔的身影印在窗外的万家灯火中,是从过军的人才有的冷峻坚毅。

    宋爱儿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只听那个声音平平淡淡地响起:“这顶层以后就是你的了。地方大,只怕打扫起来不容易。”

    她觉得像在梦中,不敢轻易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宋爱儿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杜可姐知道吗?”

    杜可什么都不知道。这是蒋与榕和她之间的秘密。

    宋爱儿也跟着站在了他身旁,俯瞰脚底的万千繁华。她觉得自己很镇定,至少在这个巨大的财富面前没有失了分寸,没有露怯,没有小家子气的惊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