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和一个男的好着呢,那男的也在场。他随手拿了杯红酒过来,说‘给静姐道个歉’。我以为他是要我喝酒。没想到她抬手就把酒往我胸里灌。那天我穿一身白裙子,红酒把整条裙子都弄脏了。所有人都那么看着,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我不能生气,非但不生气,我还一直和她点头哈腰,一遍遍地说‘梁静姐,对不起’。一直把她哄高兴了,她才让我滚。”

    王邈很安静地听着,听得一字不差,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睡吧。”_几天后丁大成无意间告诉宋爱儿,那个叫梁静的模特好像出了点事。宋爱儿的手机上收到几张从前的朋友们相互转发的照片。

    一场大秀前压轴的梁静在后台和人发生冲突,双方厮打得一片混乱。

    照片里,梁静被另一个名模打得跪在地上,一张精致漂亮的脸肿得像猪头,用假体做的鼻子也歪得不成样子。一旁的经纪人忙不迭地弯腰道歉。场面一时混乱极了。

    宋爱儿觉得这不像王邈的行事风格,他收拾人绝不会闹这么大动静。

    王邈看了照片,眉角微挑,津津有味地点评着:“哟,这鼻子得重做了吧?”

    “是你找人干的?”宋爱儿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来问他。王邈噗嗤一声笑开了:“我要替你出头,也犯不着这么着。”她不能把握他话中的真假,只好将信将疑地附和着笑了笑。

    王邈盯着她的眸子看了半晌,轻声开口:“怕了?”

    “没,就觉得这不像你会干的事儿。”

    “那什么才是我会干的事?”

    “不知道。”

    宋爱儿沉默了一下。

    梁静被收拾,她并不高兴。因为这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想,收拾一个在他场子里胡闹的女人,他都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似的乐在其中。

    如果,如果那个人是一个欺骗他玩弄他甚至辜负了他的女人呢?

    宋爱儿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

    世上很多事,想下去是没有活路的。

    宋爱儿受宠若惊,简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艾、艾老师……”

    “我听王邈说,你是第一次来故宫。可惜现在已经过了闭馆时间,不能随意走动。”艾梦河披上一件外套,似乎有要领她出门四处逛逛的意思,“故宫是一个大博物馆,里头的一草一木都有它的历史。不过,在这里这么些年,我最喜欢的东西只有一件。今天你来了,我冒着大不韪也要领你看一看。”

    她带她去的是书画收藏室。这里的一切有监控,保管妥帖安全。只有内部修复人员有门卡。宋爱儿跟着她进去时,外头的雪落得更大了。掸去身上的白雪,艾梦河站在门口等着她。那是一个很小的展厅,收藏着各种各样的宋画。看样子是前不久才展览过一次,所以序列井然。艾梦河爱这些珍宝如孩子一般,费劲一生心血守护它们。

    宋爱儿跟着她一幅幅地看,听她平淡温和的言语,如同置身于一个古旧的梦境。

    知道艾梦河忽然停下脚步,也不说话了,宋爱儿转头见她神态平和庄重,便将目光投到她所看的画上去。

    那是一张颜色古旧的宋画,画的是隆冬的黄昏,一群麻雀在古木上嬉戏。这些小雀或俯,或仰,或飞,或栖。一片苍寒野逸中,它们生动安宁。

    艾梦河轻声向她介绍:“这是我平生最喜欢的一幅画,北宋年间宫廷画师崔白画的《寒雀图》。他的另一幅作品《双喜图》也是名作,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着。我的师兄方定伯最喜欢的是它。所以我们一生的命运也很不相同。”

    她说到方定伯三个字,宋爱儿猛地想起那位在会所见到的年近八旬的老先生。一个是鼎鼎大名的书画家,一个是故宫里安安静静做研究的科员,人生命运果然是很不相同的。

    “宋小姐,王邈从没带过什么女孩子来见我,你是第一个。我想,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喜欢你的。”

    宋爱儿难得地不笑了。

    艾梦河没注意,望着古旧的宋画:“这上面提了一首小诗,我年纪大了,眼睛总是看不清。请你替我念一念。”

    宋爱儿看着那提在画幅正中的一首诗,脱口念了出来:“寒雀争寒枝,如柳月初妒。设有鹊来跂,舍仇无救护。”

    艾梦河点点头:“严冬的麻雀在枯枝上争夺位置,等待春柳萌发,一旦鹊敌飞来,就不会彼此成仇,再也没有谁来保护了。这是世间最富贵的皇帝弘历提下的诗。人世间的富贵,大都如此。你在外头,羡慕得眼红。身处其中,又觉得炭火烤灼,一分一秒也不能忍受。离得远了,心中清冷。走得近了,却满身倦怠。”顿了顿,她继续说下去,“如果这是你真正喜欢的人喜欢的事,那么尚可以忍受。如果连这份喜欢也掺了假,恐怕总有算盘落空的一天。”

    宋爱儿疑惑地看着她:“艾老师,您对我说这个做什么?”

    “收手吧,在他还没投入真感情之前。”

    宋爱儿笑了笑:“我不明白您说什么。”

    “你是真的喜欢他吗,小姑娘?”艾梦河温柔却锐利地看着她,仿佛那眼神可以直中她的灵魂,“你不是,我在你的眼里读到的全是压抑。他让你那么不开心,你却舍不得走。这可不是一般男女的恋爱。你对他是有目的的,这目的似乎还很不一般。小姑娘,听我一句劝,不要打王邈的主意。”

    宋爱儿听了这话,转身要走。

    艾梦河也不阻拦,身后那一声轻轻地叹气,不知是无力还是怜悯。

    第九章 把我的福气都给你

    两天后王邈开着车带她离开北京,住进了北戴河的度假别墅。

    他没在艾梦河面前夸海口,那真是特别好的一个地方,坐在窗明几净的宽敞客厅就可以看见奔腾的海水。他是夜里开的车,到达北戴河是是凌晨三四点。两人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相互依偎着。再过一两个小时,天就会渐渐地亮起来了。整个天空会掏出粉粉的蟹壳青,瑰丽的朝云投落在海水上,气势一定很磅礴。

    王邈在黑暗中点了支烟。宋爱儿伸手夺了来,掐灭扔在了地上:“呛。”

    烟是好烟,地毯也是纯手工的羊毛织花地毯。王邈笑了一笑,亲她的额头。忽然,宋爱儿的肚皮发出来了一声轻微的咕咕叫,一下子气氛全无。她翻了身,依旧靠在他的臂弯里:“饿。”

    王邈来了精神:“这里有中国大灶,现在去闷饭还来得及。”

    他嘴上说得流利,却坐着半分不动,显然是要她起身去做饭。

    宋爱儿也懒得动:“等天再亮些,就叫外卖吧。”

    “你怎么越来越懒了?”他不满。

    宋爱儿笑眯眯的:“是你越来越好说话。”

    是真的,是他越来越好说话了,所以她乐得放肆。王邈沉默了一下,似乎觉得事实也确实如此,只好掐了掐她的脸蛋:“惯得你。”

    这个时候,又饿,又累,还不烟酒,于是宋爱儿难得矫情了一回:“王少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不许撒谎。”

    王邈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问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