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屏沉默良久,既心疼爱人,也对未来茫然。宋保宁又提出,可以先同居。同居在那个年代,等同于严肃的事实婚姻。等几年后一切都稳定了,两人再水到渠成地领证。许南屏答应了。而许家茂并不知道妹妹只是在同居,他一直认为两人是领了结婚证的,只是碍于老人,不方便摆婚宴通知亲友。许南屏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一骗三五年。

    在这些年里,许南屏承担着一个妻子要做的一切。

    “姓宋的念书三年,都是我妈妈打工挣来的钱。她只要他专心用功就满足了。当时姓宋的在杭城举目无亲,就像抓住一根浮木似的抓住我妈妈不放,他怕我妈妈耳根子软,听了家里人的劝又抛弃他,一直对我妈盯得紧。甜言蜜语不知说了多少。一旦争执,他就装胃疼,疼得在地上打滚,我妈就心软了。”

    许蔚神色淡淡,似乎陷入了这个故事中。

    “后来我听别人说起,那是我妈妈最难熬的一段日子。她白天上工厂,要听别人的闲言碎语。晚上回来了,还得料理家务伺候他。她身体大亏,一直没养好,精神也很差。后来姓宋的考去了南京,临去前才和我妈去民政局领的证。这个证一领,他每个月剩下的就只有一件事,伸手要钱。”

    许蔚的眉头忍不住一皱。

    “他们结婚五年有了我,那时我妈一个人怀着孩子打工,姓宋的在南京留校任教。别人都说,外头的世界,太乱太繁华了。不能把姓宋的一个人留在那。只有我妈摇头,她说‘别人会乱了眼,他不会’。她这么信任他,怀了孕,跑到他的教工宿舍去找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坐在宿舍的床边。我妈这才知道,姓宋的和自己的学生搅在了一起。那个女学生见到我妈的第一眼,也不慌乱也不愧疚,一边捡起桌边的桃子咬了一口,一边问‘你就是那个一直缠着宋老师不放的女人呀’。”

    许蔚听到这里忍不住低骂了一句,宋爱儿倒是笑了笑,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

    “我父亲是个很无耻的男人——这一点,我打一落地就知道了。我妈是个经得住事的女人,听了那句话,倒还沉得住气。可是这女学生的下一句话彻底把她打入了深渊。那个女学生一边吃着桃子一边对她说——‘我怀孕了’。”

    “她的孩子就是freda?”

    “嗯。”宋爱儿点点头,“不过我们的待遇大不相同。后来我妈才知道,这个女学生的家境很好,是个被宠坏了的大小姐,只是从小不爱念书。她学美术,姓宋的也教美术,两人就这么慢慢地相互勾引上了。他和那女人说,我妈是一直缠着他的倒贴货,他的眼里一直只有一位公主。那女人那天跑来宿舍,就是找姓宋的摊牌,告诉他自己已经怀孕了。那是我妈妈第一次见到一个姑娘那么不自爱,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自己不自爱,最痛恨的也是不自爱的女孩。”宋爱儿说到这,终于停了一停,似是嘲讽地补充了一句,“她要知道我就这么跟王邈混一块,都能劈了我。可是那天我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看着这个比自己小许多岁的孕妇,想到两人怀的是同一个男人的孩子,她忍住气,准备听姓宋的解释。”

    “他——我是说你那个爸爸,解释了么?”许蔚问下去。

    “我妈给了他一耳光,当着那个他爱的女人的面。姓宋的直接要求离婚。”这样说着,宋爱儿忽然嘲讽地一笑,“其实,我和我妈妈倒是一点也不像。有时我总觉得,自己遗传的大部分是宋氏的基因。她那么刚烈的一个人,还怀着孩子就签了离婚书,一分钱没拿,真是个傻女人。”

    “后来呢?”

    “后来——”宋爱儿看着前方的车流终于有松动的迹象,“快开车吧。”

    许蔚没再追问下去。

    丁大成给她和王邈安排的头等舱邻座最终没能派上用场,那天她和王邈误机了。

    说到底原因还在自己。出发前,宋爱儿压抑着根本不想去杭城的心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慢吞吞地削一只苹果,王邈正忙着打点自己,压根没注意到时间已在悄然无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王邈看了一眼手表,又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壁钟,确认不是自己的表坏了后,他平静地走到沙发边,踢了一脚她削苹果皮的小桶子。

    “宋爱儿,故意的吧?”

    “什么?”她咬着苹果抬眼看他。

    王邈原本正憋着一肚子的邪火,瞧一眼鼓起腮帮子咬着苹果的宋爱儿,那气忽然就没了。

    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声势,他又踹了一脚桶子:“说话呢?”

    “说什么呀?”宋爱儿如今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这个人,也就剩下这点虚张声势。有些事一旦经历了,就再也回不去从前。

    她慢悠悠地给自己辩解着:“我吃苹果,所以忘了看时间。”

    “钟就挂在对面墙上,宋爱儿你告诉我,你没瞧见它?”

    “我还成天在你面前晃悠呢,你该工作的时候也没见朝我说一句多余的话呀。”

    王邈被噎了一噎,好半晌,他才想起自己原本想要发火来着。和宋爱儿在一起久了,他觉着她就像块柔软的海绵,一声不吭地就把自己包裹了起来。那些坚硬的棱角扎进了海绵里,起初自己偶尔也替她触目惊心,日子久了,却是你裹着我我裹着你,再也不能分开了。

    这不对劲,王邈对自己说。事情已经开始失去控制了。再这么下去,宋爱儿就不是自己的女朋友,而变成家人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王邈坐到了她的对面,十指交握成随意而悠闲的姿势,准备着措辞,“你是不是觉着我……有点儿喜欢你,我……什么都宠着你,我就是让你玩弄的白痴?”

    宋爱儿啃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忽然发火?”她把苹果放下,走到他跟前,蹲下身,捧住他气呼呼的脸。

    王邈一下子打掉了她的手,他真正的怒气似乎从这时才开始酝酿。宋爱儿不敢招惹他,于是起身将他的头搂在自己的腰上。这样近,她能感受到他的每一次呼吸起伏。

    王邈将脸埋在她的腰间冷淡地警告着:“别有下一次,宋爱儿。”因为是将脸埋在她的腰间说的,听上去总有一点瓮声瓮气,像是一个委屈的孩子,连这警告也失去了杀伤力。

    宋爱儿微笑着低头:“知道了。”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这次,她就要动手毁了宋衣露。

    当天宋爱儿和王邈赶的是晚班的飞机,到达杭城时已经是深夜。八月末的夜晚,风中有隐约的桂子清香。王邈穿一身清爽的天蓝丝衬衣,一把提过他和宋爱儿两人的行李箱。夜里十一点后的机场,相比白天冷清了不少。他们走的又是贵宾通道,所以没什么人影。两个孤零零的人影映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上去颇有些寂寞的感觉。

    宋爱儿穿着热裤,黑色吊带勒得背上和臂上的肉都紧紧的。好在她一向瘦,这装扮看上去更像个学生了。王邈推了推墨镜,弯腰打开行李箱,从里头拿了件外套,丢到她怀里,“披上。”

    机场外正在下雨,无边的茫茫夜色里,雨丝细细的,起初听不出声音。宋爱儿伸手接了一会儿,感觉到掌心凉沁沁的。她回过头,夜色里笑容格外漂亮,眉毛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她踮起脚,把湿了的掌心不经意地贴到他的脸上。王邈来不及躲,狼狈地抬手要去格开她。那柔腻的掌心贴在他的脸上,他的心跳有点快。

    “下雨了。”宋爱儿冲他说。

    王邈掏手机打了个电话,她在一旁像只小兔子似的蹦跶着,披紧外套,安静地听。夏天的夜晚冷得人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还下着雨,宋爱儿忽然就想到了在安山的那家疗养院。安山的山里是不是更冷?

    一只有力的大手忽然揽过她的头,将她整个人都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宋爱儿仰头去看,王邈抿着薄薄的唇角,仍在和那边通着电话。他不知什么时候用眼角余光瞥到她冷瑟瑟的可怜模样。一边揽着宋爱儿,一边打完了电话,王邈才开口:“走吧。”

    “走哪?”

    “打的去。”

    “没人来接咱们啊?”

    “这个点儿,我哥们都在温柔乡里。负责人临时胃出血送进了医院,找不着人了。”

    他们住的地方有点特殊,夜雨里的哥慢悠悠地开着,一边和他们闲聊。王邈上了车就摘了墨镜,露出一张好看的脸,双手往头后一枕,架起了大长腿。看着他坐没坐相的样子,她真是替他难堪。

    宋爱儿挠着他的手心:“在飞机上睡了那么久还没睡够啊?”

    王邈“嗯”了一声,头却又慢慢地歪到她的肩膀上。

    宋爱儿抖了抖肩膀,觉得很吃力,一伸手毫不客气把他推了回去:“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