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地轻轻地喊着她:“王瑾姐。”

    那个声音也悄悄地悄悄地响了起来:“是你吗,爱儿?”

    她们说着话,说了好多的话,仿佛有一辈子也说不完的话。可到底说了些什么呢,梦里的声音是模模糊糊的,时而大,时而小。她们的关系一度非常亲密,像两个天真的小孩子。从来没有和别人深谈过的宋爱儿,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都说尽了。对方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得愤怒又同情,她诚恳地对她说:“等我回了国,你就来找我。来我在北京的家。我认识许多律师,让我来帮你。”

    她听见了自己小小的声音:“我不想麻烦你,王瑾姐。”

    对方却说:“不会麻烦的。”

    渐渐地,那个声音又响了一点。那是她们更亲密的时候。她低头写着字,那个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其实我有个弟弟,脾气坏了点,不过是个好孩子。”

    宋爱儿问着她:“你还有个弟弟?”

    “比你还大几岁。”

    “真想见到他。”

    “我也想见他。”

    那琐碎的字句,渐渐地沉没在了一片声海中。

    宋爱儿猛地攥住一样东西,只听陌生的呼吸近在咫尺。她睁开眼,看了看手上,拽的竟然是王邈的衣领。原本想凑过身看她一眼的王邈,被迫和她鼻对鼻,险些就亲上了。正要开口说句话,只见对方就跟见了鬼似的飞快地松开他的衣领。

    “你做噩梦了?”他端详着她的神情。

    宋爱儿喘了口气,摇摇头。

    王邈又说:“你怎么动不动就睡着啊,跟只猪似的。这里是能睡觉的地方吗?”

    顶楼的花台上也已经多年不再种花,只围着小小的栅栏。王邈踢开枯枝残叶,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宋爱儿背对着他,还在平复着气息。

    她甚至不敢再注视王邈的眼睛。王邈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如发。宋爱儿这一动一站,分毫没能瞒过他的眼。王少爷忍不住靠着她坐得近了点,宋爱儿却跟触电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下王邈是真不耐烦了:“你这矫情过头了吧?”

    宋爱儿慌不择口:“你……你能不能先别碰我?”

    “老子凭什……”

    “我……我做噩梦了。”她定了定神,小声说,“我梦见你又打我了。”

    王邈的气焰果然一下子全消了下去。他站在那,一动不动,整个人都是僵的。

    宋爱儿对他说:“你别过来,让我缓一缓。”

    不知过了多久,那头传来黯然的一声,“哦。”

    就这样不知僵持了多久,空气里只能听见他们喘息的声音。一个电话忽然在这时候响起。原本想说什么的王邈,低头看了一眼号码,神色猛地一变。宋爱儿识相地走到一旁,知道这一定是要紧的事。十几分钟后,打完电话的王邈转回了身。他什么也没对她说,甚至连行李也没拿,只取了自己的护照。

    “我去美国一趟。”

    宋爱儿点点头,还沉浸在情绪中。“好。”

    他转身走时,她忽然喊住他:“王邈。”

    王邈回过头,黄昏的凉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宋爱儿问出一个突兀的问题。

    她问:“王邈,你姐姐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哦,我在桌上看到她从前的旧书,上面写的名字和你说的不一样。”

    “是有一个小名,叫小瑾。”王邈看她一眼:“王懿如是艾老师给她取的名字,在那之前她一直都叫王瑾。”

    王邈匆忙去往美国,宋爱儿也没有在杭城再逗留,她打的去了附近的安山。安山自古多山,风物秀美,精神病疗养院就建在市郊附近的山中。

    宋爱儿在抵达之前先给许南屏的主治医师打了一个电话。主治医师姓徐,是安山本地人。他用一口家乡话和宋爱儿交谈:“宋小姐,你母亲近半年的情况不错。”

    “有没有再把纸撕碎了吞下去?”她问。

    徐医生摇摇头:“我们给她做了一定的心理辅导,近期没有再出现这种情况。”

    这种疗养院的性质半近医院,宋爱儿并没有对许南屏的病愈抱太大的期望,点头后便不再说话。

    穿过长长的走廊,尽头处是千重绿荫的大山,潺潺的溪水声从远处传来。太阳照在每间病房的窗户上,宋爱儿从玻璃外望进去,只见枕巾干净被褥亦叠得整齐,不由心中安慰。

    徐医生感慨地问:“宋小姐,你有小半年没来了吧?”

    宋爱儿点点头,又笑:“事情多,实在抽不出身。”

    谁知对方却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你是你母亲唯一的女儿,母亲病成这样,做女儿的总该多陪陪。”

    宋爱儿回过神,只是微笑。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一直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最尽头的那间房就是许南屏这几年的家。宋爱儿知道,房间的南面有一个很大的窗子,为了防止患者跳下去,常年只能开三分之一的缝隙。不过就算那三分之一的缝隙,也足以望见外头很好的风景。

    停住脚步,宋爱儿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徐医生拍了拍宋爱儿的肩,微微点头鼓励。

    宋爱儿一笑回应,伸出的手指却犹豫地停在半空。下一秒,徐医生已擅作主张地替她推开了那扇门。

    “妈……”她努力地扯出一个甜甜的微笑,然而那微微张开的嘴僵住,宋爱儿脸色蓦地一变:“我妈妈呢?”

    “许南屏?”徐医生的脸色也变了,猛地推开门,在四周环顾了一遍,“许南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