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可,那个前不久两人还一起说说笑笑的杜可,那个自己曾趴在她的肚子上听着胎儿的动静的杜可,那个快要做妈妈的人,她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究竟是谁,谁在拿这种事开玩笑!她在北京朋友不多,又有谁会在这种时候给她发短信。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王邈在厨房里喊她:“傻妞,上饭了。”

    她捧着碗坐在桌边也是一副失神的样子,正一脸兴致盎然的王邈端着个精致的小盘上来了,见她这般神色,却仿佛在意料之中。

    他心情不错地问她:“猜猜是什么?”

    宋爱儿胡乱猜了几个,没猜着。

    王邈索性一掀盖子——

    雕花木盘中正盛着一条色香味俱全的西湖醋鱼。醋放得多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酸气淡淡地蕴开。

    王邈的刀功不错,撒了作料,红红绿绿一片,看着竟香色俱佳。

    她抬头看看王邈,王邈也在看她。

    “你做的?”

    她拿了筷子,想夹一块,手没力气,夹来夹去险些夹掉了。

    王邈一拍她的脑袋:“张嘴——”

    趁着她一瞪眼的工夫,他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她嘴里。

    “味儿不错吧?”

    宋爱儿还在想着杜可的事:“嗯。”

    她如今和他说话是越来越不专心了。王邈倒是不在意,一只被刀口切伤的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顺势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嘴够刁呀。”

    宋爱儿笑了笑,没心思细究,满满的心事一下又撞进了心里。吃了饭两人在黄昏的海滩边散步,天是灰白的,蒙着一层淡淡的云影。没有了霞光,这样的时刻几乎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黎明。一只海鸥从海面上俯冲而来,发出几声怪叫。

    王邈抬头看了一眼天,口气肯定:“明天会下大雪。”

    海风拂过她脸庞上的碎发,宋爱儿渐渐停住步。她听着自己的声音同时响起:“王邈,我们回北京吧。”

    他说:“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个?”

    “在这待着也怪没意思的。”她歪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忽然就想回北京家里。”

    王邈说:“好,明天回去。”

    两人第二天就启程回了北京。宋爱儿像一个真正的女主人似的前后仔细检查了别墅的一切开关设施,确定彻底切断水电又熄灭了灶膛里的炉火后才从后院的车库绕转出来。王邈站在车旁等着她。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这是风雪欲来的征兆。

    王邈给她系好围巾才打开车门,切下歌,是eleni karadrou的《by the sea》。北戴河距离北京并不远,她靠坐在副驾上,缓缓地闭上眼,准备小眠片刻。王邈打着方向盘,语气是少有的温柔:“睡吧。”

    她真的睡着了,不知不觉便进入了短暂的梦里,梦里正渐渐地下着雪,雪这样大,鹅绒似的雪花一片接着一片,掉落在人的掌心。她低头去看,却发现在一摊小小的水泊中结出颗颗晶莹的珍珠。

    她走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雪原里,跌跌绊绊。摔倒了,再爬起。爬起,又摔倒。远方不知在何处。脚下的路,走过便消失。消失,不复重现。

    宋爱儿醒来时,四周一片安静,逐渐开阔的视线里是迷蒙飞絮一般的白雪。她抬起眼,正对上王邈的目光。

    他伸手替她揩去眼角的一滴泪:“怎么睡着睡着就哭了?”

    宋爱儿茫然地抬起手背,在眼角擦了擦,发觉那滴泪只是一个意外,松了一口气。

    “哦,刚刚……做了一个梦。”

    王邈转开视线,握着方向盘重新看向前方:“高速上出了特大事故,堵车了。没赶上时候,又下了雪。天气预报说,这是年后第一场暴风雪。”

    “那怎么办?”

    “下高速绕小路。”王邈倒是不怎么担心。

    宋爱儿想起他在美国时一向喜欢驾车穿越西部,想必遇上的突发事故不在少数。她转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不知为何觉得心下不宁。

    这天的王邈有些奇怪,即使是坐在他身旁的自己也有些摸不透对方心中在想些什么。两人在高速上等了一阵,直到交警暂时处理了现场,开出一条小道供过往车辆继续行驶。王邈开到了下一个路口便自然而然地下了高速。

    一阵大雪扑面而来,王邈的方向盘打得太快,激起了薄薄的积雪,千层飞雾般扑上车前。

    天色沉得厉害,宋爱儿在一片雪雾中只看到两只黄灯一闪一闪,来不及喊他,她一手握住了他的方向盘:“王……”

    话未落音,轰隆一声,宋爱儿感觉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外飞去,却被腰上的安全带大力拉了回来。

    腰间被勒得生疼,宋爱儿一转头,正对上一双护住自己头部的大手。

    那双手坚实、有力,掌心有温热,是遥不可及的温暖。十几秒过后,王邈的声音响在她的头顶:“伤到哪里了?”

    宋爱儿的脑子钝钝的,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王邈已从她身上挪开,艰难地靠回原位,深吸一口气,低声骂了句脏话。

    这事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双方都有责任。王邈走了神,而对方则压根儿没按交通规则行驶。就在他走神的那一刹那,对方的货车直直撞了上来。好在他的方向盘打得及时,两车只是擦了点边。饶是这样,这车多半也得送回原厂修理。

    货车上跳下一个壮汉,看了一眼王邈的跑车,脸色霎时就白了。

    宋爱儿看到了货车副驾上坐的一个年轻女人,心想,这肯定是一对常年在外跑货的小夫妻。

    她要抬腿才发觉腿被卡住了,汩汩的鲜血顺着脚脖子往下流。一时也顾不得这些了,宋爱儿眼尖,看到了副驾上的女人正一副疼得死去活来的样子,猛一声打断了正和王邈说话的壮汉:“大哥,嫂子是不是有事?”

    壮汉一回头,这才想起自己超速的原因:“我……我……她要生了!”

    这四字一落地,饶是王邈也忍不住脸色一变。

    货车副驾上的女人仿佛应着丈夫的话,痛呼出声。宋爱儿脑子转得飞快,一着急,忘记了卡在车里的左腿:“还不快送医院去!这里还有谁能给她接生?”

    货车撞在了一旁的栏杆上,一时启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