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经意间就意识到了时光的飞逝。

    时间有时候是会因为感情的干扰而在人类的感知中变得扭曲的,雾切很少会用这么缺乏理性的方式思考,只是一时忽然而来的冲动,那段被迫与同伴自相残杀的记忆或许比她想象中的影响她更深。

    全人类绝望计划,这是江之岛盾子——一手谋划了那个「史上最大最恶劣的绝望事件」,并且是造成了希望之峰78期学生失忆、诱导他们互相残杀的真正幕后黑手——所策划的又一场绝望事件。她利用他们在希望之峰学园内部自相残杀而酿造的一桩桩一件件人间惨剧,通过向全世界转播的形式将他们心中因此滋生的绝望感情传播出去,以此来达成全世界人类绝望化的终极目标。

    雾切还记得在那场代表了秩序崩坏的处刑以后,她于地下垃圾场再次找到苗木诚时候的场景。

    褐发少年坐在一堆残破废铁的环绕中央,身上的衣服刮破了好几处,脸上也沾满了脏兮兮的灰尘。

    他脸上有些掩不住的疲惫与憔悴,却在看到她的时候眼底跃然而出了明亮的笑意。

    “雾切同学好厉害啊,这种地方都能被你找到,我是得救了吗?”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对了,我好像想起来了……被黑幕夺走的那两年记忆。”

    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

    严格来说,她一直无法真实地对苗木诚的思维方式感同身受,尤其是当她从那里出来,借助未来机关的力量恢复全部过往的记忆以后,更是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微笑着说出那句话的。

    人的感情其实是一种很敏感的存在,从本能出发便是害怕被伤害的,所以人与人之间牵绊的缔结才需要那么多的试探与经历,谁也不可能面临失去以后无动于衷。当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多,留下来的就变得越来越重要,而那些留下来的也依旧不可挽回地失去了以后……这时候就连她也无法反驳江之岛的观点了。

    只要是人,就都会绝望的。

    但是苗木诚没有绝望。

    他悲伤,他愤怒,他疲惫,他痛苦,他挣扎,每一丝感情的涌出和变化是如此真实而令人感同身受,可他偏偏就没有绝望。

    这个人有一种很可怕的韧性。

    越是在被逼迫到极致的时候才会越显现出来,一种格外顽强的自我意志,哪怕直面过残忍的一幕也没有将他的精神击溃,反倒仿佛激发出他被隐藏起来的力量一般,那种强硬很难不让人感到动容。

    离开希望之峰学园以后不久,他们78期的幸存者就与未来机关派出的部队合流,这是一个以希望之峰毕业生为核心的世界性组织,为了与信奉江之岛理念而肆意传播绝望与恐怖的超高校级绝望们作战而成立的统一战线。

    但从那个地方逃离出来以后,那段让人不堪回首的回忆仍旧对他们造成了一定的创伤性应激障碍,睡眠紊乱、情绪不稳定、很难产生快乐的感情……未来机关对他们进行了一次心理干预,情况渐渐得到了缓解。

    在他们之中,连苗木诚自己也说不出来是为什么,他的测试结果一直是最正常的,这种正常在不正常当中反而显出了几分异常来,但雾切响子她也说不清她到底在隐约担忧什么,他明明已经逐渐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并且领先于他们将目光投向了更前方的未来。

    或许只是她一贯的多虑。

    “关于先前我们从学园中带出来的那个学生手册,情报分析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雾切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平静地叙述道,目光迎上苗木诚看过来的视线,显得有些讳莫如深。

    “就是我们从二楼宿舍的校长休息室里找到的东西,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背面里嵌进了一整颗子弹的电子手册。”

    “那个是……”

    “狛枝凪斗的学生手册。”

    苗木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内部线路的烧毁造成一部分机体功能的失灵,包括显示屏和触摸感应功能,从表面来看是不能用了,不过,很幸运。”她有些微妙地咬重那三个字,“储存资料的芯片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现在已经基本修复好了。”

    “嗯……解析的结果呢?”

    “经过数据恢复,可以查出有近期从外部设备向学生手册传输过一次数据的记录。应该只是一次备份的尝试吧,近一年内,这台学生手册只有这一次的记录而已。”雾切说着,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传输的资料包括alterego的主程序压缩包还有一份当年在校园火灾中记录身亡的77期学生名册……里面还记载了每个人至今所在的地点,恐怕他们和狛枝凪斗一样,当年根本就没有死亡,而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选择了离开学校吧。”

    从手边的茶盏中袅袅升起浅白色的水雾,将坐在对面少年的清隽面庞氤氲得模糊起来,他笼罩在浅色的天光中,淡淡的辉光滑下发梢,落在低垂着睫羽下深邃得近乎烟青的瞳仁深处,不甚分明地流露出一丝忧郁。

    “……雾切小姐。”

    空气寂静了片刻,苗木诚蓦然前倾身体,眼眸中倏忽摇晃着叫人看不透彻的微光。

    “我想去找到他们。”

    第55章

    ——720:00:00

    寒冷,寂静。

    他在黑暗中睁开双眸。

    嘀——嘀——

    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很冷,冰冷的液体涌进体内,将血与肉都冰得有些麻木的地步。床边的仪器发出单调的声音,心电图的长线规律起伏。

    眩晕,疼痛,还有沉重,一切都种恍然间并不真切的实感。

    “轻度脑震荡,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还有左手粉碎性骨折……不过倒是捡了一条没什么价值的性命,大哥哥真是幸运呢。”

    他侧过头,坐在床边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黑红相间的大正风洋裙,梳得整整齐齐的齐耳短发,端庄地坐在轮椅上,双手在膝上交叠。

    在冷清深夜中,女孩子没什么表情地凝视着他的模样,就像商业街的橱窗里那种名贵而精致的人偶娃娃一般,美丽却没有生气。

    “是小莫娜卡啊……”哪怕头脑昏沉,他还是轻轻笑了起来,这一笑很快就不小心牵动了伤处,他“嘶”了一声,笑就变成了表情有些委屈的苦笑,“没想到是你救了我啊……”语气微妙的感叹,“是因为我和苗木君救过你?”

    “嘁——”

    仿佛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话题,小女孩嗤笑了一声。

    “不不不,莫娜卡我啊——”她小公主一般骄傲地扬起头,绿色碎发掠过耳畔,露出半张娇俏可爱的侧脸,只用眼角的余光偷睨着他的方向,语气十足恶劣地说,“只是还没有被满足而已。所以不允许我方势力的优秀小丑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