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晴天的先兆却并不令人感到温暖,寒意穿透了衣衫,存在分明地刺痛到了皮肉深处。

    是绝望之冬,也是希望之春。

    “大哥哥……狛枝哥哥……”

    出于一种连塔和最中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心情,兴许只是什么都没想,她伸出手,攥住少年后脑一络细软的头发,五指收拢,视线空茫地陷入了怔愣。

    “你醒来了啊。”头皮有些紧绷的扯痛,但白发少年还是好脾气地笑了一下,用尚未在处刑中受伤的右手稳稳托住小女孩的身体,语调愉快地告诉她,“你真的是很幸运呢,要不是被压在废墟下的时候刚好被我发现,现在说不定就已经死了哦。”

    “为什么……?”

    “嗯?”

    “为什么救我呢?”她发问,不是一贯的那种早已对属于无聊大人的答案心知肚明的戏弄与讽刺,而是真实无比的不解,“如果说第一次是不了解我的前提下擅自施舍的善心,那现在的你明明已经没理由再这样做了。”

    “理由啊——”对方慢吞吞地拖长了声调,一贯的散漫得叫人有些看不惯的随意态度,“要说理由的话,说不定是因为我在期待着吧。”

    他的目光投向很远很远的远方。

    “好像还没有到最后的结束啊,无论是我,还是因精心策划的计划彻底失败而体验过彻底绝望的你也是。再加把劲,说不定能催生出更加美妙的希望出来……为了这个,你还不能死,我也要去一个非去不可的地方才行,就让我们各种努力实现吧。”

    ……谁要像你一样啊,说得好像会注定变成希望的炮灰一样,傻瓜才干。

    心里这般冷嘲着,但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些疲倦地阖上眼,不太舒服地靠在他的背上,很快睡着了。

    ——00:05:12

    阳光洋洋洒洒,波浪翻涌时带来淡淡的咸湿味,远处明亮的光线折射碧蓝的海水,粼粼荡荡,叫向来习惯于黑暗的瞳孔不太适应地微微收缩,他的目光很快移转到港口边停靠的船舶。

    海风将黑色的长发吹拂起来,神座出流一步步踏上登船的长梯,甲板上研究图纸的工装少年注意到下方的动静,下意识偏过头,随后动作就凝固在漫不经心抬起眼的那一刻。

    “你……你……”

    颤抖地伸出手指,他的表情在看见被他打横抱起的那个人时忽然就变得极为精彩,就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叫人毫不怀疑他的眼珠子下一刻就要脱框的程度,更深一层还有某种复杂难言的微妙意味。

    “喂——时间都要到了吧,怎么还不开船?”不远处传来催促的声音。

    “等几分钟,发动机那边有点小问题,二大君已经去解决了。”

    “这时候就该是某位廉价又失业的修理工派上用场的时候了吧,喂,左右田,你还在这里傻站着……”和服少女忽然止住了话声。

    倘若一直以来的不如愿都是命中注定,那么,他是否能够期待未来的幸运终将降临?

    狛枝凪斗登上甲板的时候,正逢索尼娅从操作室奔跑过来,金发的王女提着裙子,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猛地一滞,仿佛遇见了什么极难理解的怪奇事物一般,瞪圆的双眼深处微微闪耀着明亮的波光。

    “你、你是……死者的亡灵吗?”

    下意识的喃喃,十分可笑的话语,配合正巧站在她身侧,同样一脸呆怔表情的西园寺与左右田,形成了一副极为滑稽的图景。

    他尚未回应,背对着他的人就仿佛察觉到他那堪称锋利的视线,转过身来。

    “精神力消耗过度,所以暂时昏迷过去了。”

    用毫无感□□彩的语调这般解释了一句,神座出流微微低下身,随后放下了昏睡中的苗木诚,失去了平衡的褐发少年立刻向前倒去。

    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开口,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迈前了一步,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人就已经靠在了他的怀中。后知后觉转动过来的意识几乎不敢置信,狛枝有些无措地抬起手,微不可查踌躇了一瞬,才轻轻揽住了苗木。

    该怎么来形容此刻的心情呢?就像一瓶刚从黑暗又冰冷的地方取出来打开的汽水,在阳光下接连不断地涌出微小而鲜活的气泡,那甜味中掺杂了一丝酸涩与辛辣的口感,咕噜咕噜的,脑子里各种纷至沓来的复杂念头逐一涌现、破裂,让他原先早就编织好的理智眨眼间就乱了套。

    有多久没有看见你?居然就这么轻易方寸大失起来。

    “总之……虽然多了两个意料之外的家伙,不对,是三个,我们这就算是全员到齐了吧。”最后还是后来到场的九头龙冬彦心情微妙地开口打破了沉默,“先恭喜一下我们久违的现充幸运组合久别重逢,该说不愧是你们吗?两个都是,死里逃生辛苦了……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叫人牙酸啊。”

    本着为自家人护短的心理示威地瞧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神座出流,换来对方无动于衷的漠视。

    ——00:00:00

    “咳,那么,就出航吧。”

    第59章

    遥远的海涛声,携裹着湿润的暖风,描绘着南国海岛风光的画卷在视野之中铺展开来。

    清晨的太阳光非常温柔,将清澈的碧蓝海水照得透亮,宛如细碎金箔随着粼粼水波一同漂浮,眨眼间白鸽掠过海面,迎面而来,随后收拢了翅膀落在他的肩头。

    分毫没有察觉到人类的不自在,鸽子自顾发出“咕咕”的叫声,侧过小小的脑袋,埋头梳理颈部细软的羽绒。

    身着黑色西装的少年一动也不敢动。

    眼前是波澜壮阔的海景,海潮涌动,连带着让欣赏者也极易在这种怡然开阔的氛围中放松下来,但这绝对不会包括才从倦意攫获中挣脱醒来的苗木诚。

    事实上,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在意识昏沉之前分明是在与那一位有些传奇色彩的学长商量着他打算执行“希望再生计划”的事情,他想要拯救成为了超高校级绝望的77期前辈们,因此就必须突破未来机关系统内部的限制,越级获取“新世界程序”的启动权限。

    虽然已经私下里取得了作为开发者之一,作为第七支部部长及超高校级心理治疗师的月光原美彩小姐的允许,但由于程序主体设备所在的地点是设置于第二支部的管理区域,支部长宗方京助作为机关内主张将绝望残党赶尽杀绝的绝对激进派,想也知道不可能容许他做出这种近似于包庇的行为。

    凭他所想的办法,唯有借助拥有着过人才能的神座出流的力量,才能瞒天过海地达成目的。

    作为交换,也出于苗木诚本人的心愿与意志,他将自己的精神连接到希望通感装置中,怀着说不定万中无一的可能去搜寻他的希望——也就是在江之岛一手导演的那场自相残杀中最后尸骨无存,连生死都无可辨别的狛枝凪斗。

    似睡似醒间,只记得自己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大喜大悲,愤怒与憎恨,苦涩与悲痛,犹如身陷囹圄的困兽,绝望得令他落泪。

    不管怎么呼唤,仿佛都无法将自己的声音传达到狛枝那里去,苗木在这种无力的境况中反倒被激怒了,拼尽全力呐喊着告诉他,自己会在贾巴沃克岛等他。

    模糊的记忆中,这句话应该是被听到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