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的时候,安仁骨子里的那点纨绔子弟的做派又上来了,但他马上意识到了高长恭正坐在他的面前,赶紧谄媚地低下头笑道:“当然……大将军您不是龙,您是……神,荆吴战神,谁在您面前都得卧着。”

    高长恭笑了起来:“我看你怕的不是我,而是你家父亲的板子吧?”

    “哪里的话?”安仁赌咒发誓,“大将军可是我们年轻人心中的大英雄,我们崇拜还来不及……就,就算不怕,那也是因为过于爱戴了……”

    “马屁不错。”高长恭点点头,接着佯装出一脸不解的样子问道:“不过……你知道这个孙毅是什么人么?”

    安仁愣了愣,不知道高长恭到底在问什么,缓慢地答道:“孙毅……不就是……孙家的人?”

    “还有呢?”

    安仁皱眉想着,却回答不上来。

    高长恭的声音却立即从淡然转为严厉,怒道:“孙家?哪个孙家?孙毅身为刺史,这是荆吴给他的官职,你却说他是孙家的人,难不成,这荆吴都成了孙家的?”

    安仁呆呆地道:“不,不敢,我没这么说……”

    “没这么说?那你拦截孙刺史,甚至还要强买他的行船,干扰他的公务,你这落人面子,是落谁的面子?是孙家的面子么?”高长恭声音响了起来,“这是朝廷的面子!安仁,往日里你作威作福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可你这回伸手要往朝廷的脸上打,你好大的威风啊!”

    安仁面色煞白,冷汗直冒,毕竟是士族子弟,从小接受的就是那般的教养,被高长恭一点,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所作所为到底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大将军,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安仁重重地跪了下来,“如果我说的是假话,就让天上下一道惊雷劈死我,再把我丢到船下喂……喂大鱼!”

    高长恭嗤笑一声:“你不必跟我赌咒发誓,我信,因为你还没有那个脑子。”

    明明是嘲讽他的话语,然而他听着却顿觉浑身舒坦,他眉开眼笑地道:“大将军懂我。”

    “以后做事情,多动动脑子。”高长恭可没那兴趣懂他,一转眼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闲散笑容,一边挥了挥手,“滚吧!”

    安仁转了个身,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尽管楼船是在用它最快的速度让开河道,甚至还在前方“保驾护航”,可经过这么一阵闹腾,时间还是拖延了下来。

    下午的时候没有什么风,那干瘪的风帆显出几分颓丧的样子,无精打采得像是发育畸形的孩童昏沉欲睡。

    就算说有水流的推进,秦轲等人终究还是没能按照原定的时间到达邬县。

    等到天色逐渐暗淡,晚霞鲜艳如飘散的胭脂,夜色中的繁星与明月也逐渐冒出头来。

    “前面就是港口了。”青州鬼骑正在收着风帆,准备抛锚,“准备停船!”

    秦轲看着船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就连阿布也在其中分离地拉扯着缆绳,但他不懂控船,也就没有过去瞎搀和。

    安仁和众家奴先在前头下了船,那些随行的莺莺燕燕仍然有些兴奋地在谈论着那冲天而起的巨型拍杆,暗自猜测到底是荆吴哪位高手正在船上休息,接着被各家各户早已经等待多时的马车或者轿子接走。

    而在最后一缕暗淡的天光之中,安仁也没有自顾自地离去,而是在港口拘谨地站着,背后站着的家奴们手里捧着各式的菜肴。

    第一百三十八章 粥棚

    安仁的楼船中,有数位来自各地的名厨,本来是负责在船上开办宴会之用,就在即将到港之时,他专门吩咐名厨们开火做饭,誓要挽回今天荒唐闹事跌掉的安家颜面。

    高长恭缓缓走出船舱,顺着板条走下船,看着安仁那副懊悔的样子,笑了笑,道:“这又是在做什么?”

    安仁低垂的头微微抬起一些,却不敢站直身子,像寻常家丁对待他那样佝偻着背,只用两只硕鼠一般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高长恭的表情,怯怯地道:“安仁自知自己的错处,就算是横死当场也难以弥补今日在大将军面前做的蠢事,好在安仁手下有这几位南北名厨,手艺还算不错,若大将军赏光,那便由在下为诸位接风洗尘了,您看……”

    他突然不说话了,因为他发现高长恭根本没有在看他,而是斜斜地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了那间给灾民施粥的粥铺。

    此刻正是粥铺第二顿施粥,衣衫褴褛的灾民们面上几乎没有表情帝排着长队,手上捧着或完整或残缺的陶土碗,一双眼睛却是盯紧了那口冒着白烟的大锅,有人心中愤愤地骂着粥棚里的人手脚太慢,有的抱怨着排在前面的人脚步不够快。

    秦轲怔怔地往前走了几步,看到有的灾民是一手拿着破碗,一手牵着孩子的,那些孩子的手上也端着碗,只不过小一些,更破一些,他们脸上脏兮兮的,鼻涕都要挂到嘴唇上了,可他们丝毫没有反应,只是忍不住地用娇小的舌头舔了舔碗边,看起来有些急不可耐。

    “粥热着呢!别急着吃啊!好好吹吹,不然烫着了!”盛粥的人脸上蒙着一块布,声音显得有些瓮声瓮气,但仍然用力地扯着嗓子。

    而腰间挎着刀的士卒则神情严肃地各处走着,一旦抓到那些试图插队的泼皮,毫不留情地就会一刀鞘下去,然后拎起他们的衣领将人丢到队列最后面去。

    不过这种举动并没有遭来灾民的嫌恶,反而不少灾民都是幸灾乐祸地看着,时不时还发出一阵笑声。

    那些泼皮也知道自己理亏,当场被抓了个现行,也只能讪讪地拿着碗站在队列的最后,摸着自己干瘪的肚子,露出的是和其他灾民一样期盼的眼神。

    已经有人小心地端着碗从粥铺里出来了,一旁衙门搭建了几间大帐篷,虽然说四面透风,可好歹算是个能落脚的地方。

    靠着柱子,他们缓缓地蹲了下去,嘴上却是一口接一口吹着气,没等热气散尽,迫不及待的他们凑到碗边就开始大口喝了起来,好像是婴儿贪婪地吸吮着母亲的乳汁一般,然后,等喝到碗底的最后一滴银汤时,他们开始用脏兮兮的手扒拉着嘴角残余的几颗煮得烂熟的米粒。

    就算米粥轻薄,只能喝个半饱,但至少他们又活过了一天,相比较那些在水灾中丧生或者熬不住饥饿而死去的人们,他们已经足够幸运。

    一眼望去,帐篷里已经挤满了喝粥的灾民,有些则喝完了粥,开始躺倒到草席上睡熟了。

    阿布儿时当过放牛娃,家乡未有遭受过灾荒,生活温饱还算过得去,但是看见这般的场景,也是被镇住了。

    周公瑾呈到中央的书信说灾情已基本得到控制,也就是说这是稍微好一些的场面了,那早些日子,难道这里的灾情会比这还要恶劣?

    想到这里,阿布皱了皱眉。

    而秦轲这时候一言不发,他的双脚不受控制地走向粥铺的位置。

    又是这般的场景……

    秦轲回忆起当初跟着父母逃荒的日子,想到了遍地的死人,嘴唇逐渐变得煞白,曾经那些饿得发慌的饥民们吃完了草根,后来看着地上的泥土都像是白面,和上水揉一揉就当成了这世上最香甜的面饼……

    好在,他如今看到的不再是那样近乎地狱般的场面了,这里有粥铺,还有这么多为灾民生计奋力做着事的人们……

    希望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东西,没了它,人们是真的会盲了双眼的,他们的目光会像野兽一样贪婪,或者是像泥沼一样混浊——而这里的灾民尽管一身狼狈,可他们脸上的笑容却是那般真切。

    “阿轲。”阿布小跑几步,也跟着秦轲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