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走来的中年宦官冷冷地看着他,声音虽轻,但训斥之间,颇有几番锐利:“什么时候……这位大人的行动需要向你报告了?大人想去哪儿,轮得到你在这里多嘴多舌?让你去办的事情呢?”

    秦轲有些哭笑不得,自己不过是个平头百姓,一没有万丈功名,二没有显赫家世,怎么刚进宫摇身一变就成了“大人”?难不成自己身上这件麻布衣衫还显得不够土气?

    “是……”陈楚低着头,肩膀瑟缩着,像是一只见了猫的老鼠,“小,小的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中年宦官冷笑起来,“那就是还没做咯?正事不做,光知道四处油嘴滑舌。我就知道你那老鬼师父教不出什么正经人来……我看哪,今晚就该让你师父带着你这小崽子一同滚出宫去才好!”

    陈楚瞪大了眼睛,没有料到多说两句话竟会招致这样的结果,直接噗通跪了下来,声音颤抖道:“张公公……这都是小楚的错,小楚多嘴多舌,惹得大人不高兴了,这错小楚愿意一力承担,只求张公公不要怪罪师父……他老了,再过几年就能恩准出宫养老,若是这时候被赶出宫门,他晚年可怎么活呀。”

    他在砖面上重重地磕头:“张公公开恩,求张公公开恩。”

    秦轲坐在轮椅上,很想去扶一把小宦官,可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太学堂里书籍众多,杂七杂八的他也看了不少,所以他当然清楚宫中这些宦官“老人带新人”的传统。

    宦官没有生育能力,自然也没有子女,虽说世上也不是没有生儿育女之后再入宫的宦官,却凤毛麟角。大多数进宫当了宦官的人,家中都是一贫如洗,若能有份生计,谁愿意真把自己传宗接代的东西给阉了?

    这群残缺的人相互抱团,老人与年轻人之间,也就建立起了没有血缘的父子关系。

    他们很少以“干爹”称呼,觉得太过谄媚,“师父”这个称呼便更加顺理成章。

    老人教新人如何在宫中立足,教他们如何侍奉主上,同样也称得上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不过,显然陈楚的这位师父在宫中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人,或许只是位于底层的宦官,半生操劳,到老依然得看人脸色做事。

    看陈楚二话不说就能下跪哀求的姿态,恐怕他也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毫无尊严的生活。

    第一百七十九章 张郎?蟑螂?

    “磕头有什么用?做错了事情,就得认罚。”中年宦官却连看都没有看陈楚一眼,小碎步越过不断磕头的陈楚,走至秦轲的身边,谄媚道:“这位……大人,老奴对属下管教不严,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见谅。这位大人,看您行动不便,是否需要奴帮帮忙?”

    中年宦官的责怪未必没有道理,这算是王宫内务,秦轲觉得自己并没什么插嘴的资格。

    只是这中年宦官的做派,分明只是不满陈楚跟自己说话,怕陈楚占了他的功劳,这就惹来责罚?未免有些太不公道。

    看着中年宦官那一副讨好的脸,秦轲分外厌恶,他冷冷道:“这位张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

    中年宦官愣了愣,也不知道面前这贵人的气从何而来,在他概念里,他不过是责罚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宦官,就好像一个人拿着鞭子抽打了一条不听话的狗,哪值得这位贵人多看两眼?

    然而他弄错了一件事情。

    秦轲不是贵人,曾经他,也跟张楚一样,是个活得如狗一般的小人物,挣扎在饥饿战乱的逃荒之路上,尊严这种东西,他丢过不知道多少回。

    但每丢一回,他就越觉得这份尊严的可贵,小人物的膝下没有黄金,但小人物的膝盖跪久了,也是会疼的。

    既然被当成是“大人”,那今天狐假虎威一次有何不可?

    反正自己也不可能天天进宫,就算事后被发现了,这中年宦官也不可能出宫去找他的麻烦。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张……大人是吧?”

    “当不起大人这个称谓,老奴张耳,大人您有事吩咐?”中年宦官低下头,谦恭地如一条老狗。

    “张耳?”秦轲想了想,哼了一声,“你耳朵确实不错,大老远就能听见我在跟人说话,不过你这名字……不大好。”

    名字不大好?张耳不明白秦轲是什么意思,依然谄媚地笑道:“不知道奴这名字哪里不好?”

    “当然不好,光写个‘耳’字怎能体现你远超常人的耳力?在我看来,你的这个耳朵的耳字,该在前面再加一个良字才好,良嘛,好的意思,良耳良耳,这才显得搭调。不过呢,既然耳朵前面加了个良字,这就不能念良耳了,应该念做郎了。”

    “良耳?郎?”张耳看来没怎么念过书,但能走到他这个位置,总还是能认识几个字的。良和耳摆在一起,不正是念“郎”?

    想到这里,他心里大喜,立即躬身道谢:“多谢大人赐名,老奴感激不尽。”

    秦轲忍着笑,道:“不谢不谢。新名字要多念念,这样才好适应嘛。”

    张耳用力作揖,郑重道:“郎!”

    “姓呢?”秦轲笑着问。

    “哦。”张耳点头,再度深吸一口气,大声念道,“张!郎!”

    这下,即使他再蠢,也立刻听出一些端倪,皱了皱眉,他把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念了几次,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随后一瞪眼,看着秦轲,眼神中已经有了几分愠怒,“蟑螂?你,你在涮我?”

    “怎么叫涮你呢?”秦轲笑道:“蟑螂是你自己说的,我明明给你取的是‘良耳’一字。”

    “张郎,蟑螂,那有什么区别!”张耳大怒,说道:“给你脸你还喘上了?你知道我是谁么?”

    “那你又知道我是谁?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秦轲面色一变,嘴角笑意尽数敛去,眼睛里似乎有刀光亮起。

    本来修行者精神体魄在修行之后就比较常人强大许多,而宦官身体残缺,如果没有修行的底子,更是比常人还弱一些,在秦轲这一眼盯来,张耳简直觉得那柄刀子是真的飞了出来,戳进了自己的心窝里。

    他这才想起面前这位爷可是在深夜之中入宫的贵人,要自己死还不是易如反掌?顷刻间,他汗如雨下,打湿了背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噗通一声,用跟陈楚一样卑微的姿态,跪倒在了秦轲面前,用力磕头道:“大人……贱奴一时忘记了身份,说话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绕了贱奴这一次。”

    秦轲面无表情地道:“磕头有什么用?做错了事情,就得认罚。”

    张耳听得耳熟,这不正是自己对陈楚说的话?只不过这世道变迁如此之快,他方才还对陈楚的磕头不屑一顾,现在自己处在跟陈楚一样的位置,也太过讽刺了吧。

    难不成这位大人,竟是想为这小子出头?

    “既然要罚,我就得想怎么个罚法。”秦轲看向正一脸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的陈楚,笑道:“唉,今天我心情好,暂且饶你罢。”

    “多,多谢大人……”

    “不过,我这人信天道轮回,这饶了你一回,你也得饶别人一回,你说,是不是?”

    张耳哪里还听不懂秦轲的意思,跪在地上连忙点头:“那是自然,老奴就当今晚未见过陈楚,从未见过……”

    “这样正好。”秦轲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挥了挥手道:“你走吧,我挺喜欢他的,让他留下推我,顺便跟我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