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然点了点头,道:“去把尸体检查一下。”

    两名卫士点了点头,一人一侧跑过秦轲的身边,一路下了台阶去触碰陈楚的尸体。

    他们先是把陈楚那残缺的尸身翻转过来,让他好好地平躺在地板上,秦轲看见陈楚的脸上还带着诧异,大概是不相信朱然会莫名其妙地抽刀杀他,随后两人开始在陈楚的身上不断地搜寻这什么,从上到下,从双腿到四肢,不一会儿,他们的手上就多了几样东西。

    “大人。”有一人跑上台阶,朱然点了点头,道,“把东西给他看。”

    秦轲已经坐起来了,只是在一阵打斗之中,原本受伤的左腿传来一阵钝重的疼痛。

    卫士在他面前有条不紊地把手上的东西在地板上一件一件地摆放起来:不过两指宽的圆柱小筒、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粉末、鞋子尖头冒出的一节锐利的锋芒。

    秦轲怔怔地看着这些东西,朱然弯下腰来,伸手握住那圆柱形的小筒道:“那包粉,是下在酒里用的,不过算不得毒药,只是能让人昏睡几个时辰,鞋子你也该看得出来,而这东西……”

    朱然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随着他的指头在凸起上轻轻一按。

    “哧”的一声,两根细小的弩箭激射而出,带着凌厉的风,掠过朱然的箭头,射在安和殿门口的柱子上。

    “这是前朝乌衣卫喜欢用的东西,只需要藏在手臂下方,平时在袖子里无法察觉,但只需在按钮上轻轻一按……”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结果,秦轲也猜得出来。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秦轲喃喃道,“他还那么小,甚至比我还小……”

    “不管你信与不信,铁证如山。年龄从来都不是什么障碍,培养一个穷苦孩子做事甚至要比培养一个门客还要简单一些,后者需要礼贤下士、甚至许之以重酬,而前者却只需要一顿饱饭。况且,又有谁会把目光放在这样半大的孩子身上呢?就算我是禁军统领,但我毕竟不是个疯子,犯不着和一个孩子过不去……”

    秦轲转过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想到那天大殿之上的惊天刺杀:“他,他也是刺客?”

    “说对了一半。”朱然看向陈楚的尸体,轻声道:“但是,必要的时候,他就可以是刺客。如果时局并不需要他们铤而走险,他们只是个传声筒罢了。”

    他把目光转移到秦轲身上,叹息道:“你在军演里用的先天风术,被孙家看出了几分端倪,他们已经开始注意你了。”

    “什么意思?”秦轲的心境起伏不定,“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放在今晚让你入宫?这宫内看似宽广,但实际上到处都是耳目,这其中有我们的人,也有别人的人。晚上是最容易避开这些耳目的时候,我本来安排了人在暗中看着你,但你的运气不太好,还是被这孩子看见了。”朱然微微合上双眼,“事后我又派人想去把他引开,结果却还是……”

    “什么意思?”秦轲第二次这么问,朱然的话让他实在难以理解,“派人引开?”

    朱然站起身来,伸手去拔下柱子上的两只弩箭,上面闪烁着蓝汪汪的光芒,显然上面还淬了一层毒药。

    随后他拍了拍手,从大殿转角,走出一个人影。

    秦轲一开始因为光线昏暗没认出来,但下一刻,他却是惊呼了起来:“张耳!”

    “大人。”张耳看了秦轲一眼,走到朱然身后的他满脸肃穆,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甚至让秦轲有些恍惚,觉得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之前遇见的那个谄媚的张耳。

    “都清理干净了?”朱然问。

    “是。明天陈雄就会‘提前告老’,至于陈楚,就安排他跟着陈雄一起出宫,两人路上会死于盗匪之手。”

    “好。”朱然点了点头,“把这孩子的尸体处理干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今晚来过安和殿。”

    “明白。”张耳恭敬地拱手,无声之间,又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眼前的一切对于秦轲而言太有冲击力,在他的感觉中,张耳就应该是那个小人,谄媚、自负、欺负弱小,而陈楚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奸诈之徒,但眼前铁一般的事实却让他不得不信。

    他脸色极为难看:“你还是没告诉我,孙家注意我和你杀他有什么关系。就算孙家注意到我也只是派他来盯着我罢了,何至于一死?”

    还有……

    “还有陈雄……那应该是他的师父,他师父又何错之有?”

    “有些事情,我们还不希望孙家知道。至于陈雄,他们两个人在宫里本就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师徒关系。”正当这时候,安和殿的门缓缓开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在烛火的光芒下和蔼可亲,老宦官轻声道:“朱大人,丞相说让他先进来洗洗,换身衣服。”

    朱然点了点头,把秦轲扶上了轮椅,轻巧一举便将他和轮椅一同带过了高高的门槛。

    第一百八十二章 第二次会面

    安和殿内的琉璃屏风上画的是梅兰竹菊,纵使在烛火昏暗的光线之中,仍然栩栩如生,犹如活物,足可见起价值不菲。也对,这里可以说是荆吴的中心,所代表的不仅仅是荆吴最高的权力,更是拿捏着荆吴最大一笔的财富。

    只是这两样虚物的背后,到底蕴含了多少人的血泪,谁也说不清。

    屏风后面是一个单人用的浴桶,靠近的时候,鼻尖隐约能闻到湿气,大概用过不久。

    而居于安和殿,有资格使用它的人,只可能有一个人。

    秦轲听说过,王宫里有专门的浴池,足足两丈宽,薪柴在下方燃烧,温暖的热水冒着水汽,带着玉兰花的清香,甚至会有仕女裸身下水服侍……

    可诸葛宛陵就这么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安和殿里,以这么简陋的木桶,就解决了自己日常生活中,本该是享受的一部分?

    秦轲在脸盆里打湿了柔软的手巾,一点点地擦拭皮肤上的血迹,随着温热的水逐渐被手巾里的血迹染成鲜红,老宦官双手托着一套干净衣服走了进来,十分熟络地抖开就准备帮他穿上。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秦轲有些局促,他实在不习惯被人服侍,虽然说他现在腿脚不怎么方便,但是总不至于成了废人,换换衣服总还是做得到的。

    老宦官倒是也没强求,只是点了点头,放下衣服之后缓缓地退了出去。

    秦轲抬起头看着黑暗中的房梁,感觉到老宦官的脚步正在大殿之内缓缓行走,随后大殿之内又亮起了几道烛火的光芒。

    光明带给他几分温暖,而他低下头,那盆已经呈现出暗红的水正倒映着他闪烁不安的眼神。

    重新坐上轮椅之后,他感觉腿上的疼痛好了许多,至少不再难忍。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样的伤势放在普通人并不好受,但秦轲多年修行,气血浑厚,那些因为秦轲突破第二境后的气血正在缓慢地渗透骨骼,用不了一个月,他应该就能恢复如初。

    而当他推着轮椅从屏风后出来的时候,老宦官已经不知去向,秦轲怔怔地看着面前那个手上托着一盏烛台的人,他身穿一袭白衣,身形瘦削却自有一股竹子般的清高之气,眼神平静深邃如古井,在他随意盘起的发髻上,插着一根纯白羊脂玉的玉簪。

    诸葛宛陵看着秦轲,眼神显出几分温和,道:“衣服还合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