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轲苦笑着,浑身疲惫地往里间走去:“说来话长,先给我倒碗水,我现在渴死了。”

    “两碗。”蔡琰倒是一点不怕生,就这么跟着秦轲一路往里走,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米铺,眼中充满好奇。

    这就是他的住所?可这位长袍的男子看起来并不像老板啊……伙计就更不像了。

    嗯……那个高高壮壮的傻大个倒是很像个扛麻包的。

    进了里间,阿布已经端过来两碗水,一齐放到了桌上,秦轲坐下来,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完,而蔡琰则是斯文一些,或许是因为她现在不需要像在醉仙楼那样扮洒脱,于是只轻轻地抿了几口,在碗沿上留下了一点殷红的唇印。

    高易水关上门,也跟着坐下来。

    “这位是蔡琰。”秦轲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怎样更好地介绍能显得不那么唐突,“是……”

    “蔡柱国蔡邕的小女儿。”高易水嘴角微翘,接过秦轲的话头,眼神一直盯着蔡琰发髻上的玉簪。

    “你认识我?”蔡琰好奇地看着高易水。

    高易水摇了摇头,洒然一笑道:“这定安城里姓蔡,又能用得起这样昂贵首饰的也没几家,这支簪子,原先是杨贵妃娘娘的物件,想来,也只有蔡邕的女儿当得起这赏赐。”

    蔡琰看向秦轲疑惑道:“你确定这里是米铺,而不是当铺?他一点也不像米铺老板,倒像是个古玩店大师……”

    “说起来,他还真能算半个古玩大师的。”至少在眼力方面,秦轲认为高易水绝对不凡,这其中有一部分得益于他的江湖阅历,另一部分,他也确实是饱读诗书,秦轲撇嘴道:“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叫高易水。”

    “高易水?”蔡琰想了想,瞳孔逐渐收缩凝聚,盯着高易水的那张脸,微微一惊道:“莫不是……高山先生?”

    高易水眼睛一亮:“哦豁?没想到我离开唐国几年,还能有人记得这个名号。”

    “真是高山先生?”蔡琰惊喜道:“我当然记得,当初国主请你入宫弹奏一曲,结果那天我头疼发热不得不提前退席,没能听完那首曲子,实在可惜。”

    秦轲看着高易水也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他不是第一次听高易水说曾入唐国王宫弹琴的事情,只不过这事情若从高易水本人嘴里说出来,他怎么都觉得有那么些自吹自擂的意味。

    平时的高易水也没少跟他们吹牛,就像是老人们说过的那个放羊的孩子,喊多了狼来了,秦轲也就不会愿意再相信那些所谓的“好汉当年之神勇”了。

    蔡琰嘻嘻笑着:“高山先生,好几年都没有你的消息,国主都以为你已经离开了唐国,现在……怎么会呆在这个米铺?”

    高易水哈哈笑道:“我确实离开了唐国,这次过来是有些私事儿要办。”说着,他微微地朝着秦轲使了个眼色,秦轲顿时明白过来,“那个,蔡琰……你先在这里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蔡琰歪着脑袋,点了点头,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而且难得遇上了高易水,她可不想再错过一次美妙的琴曲了。

    秦轲缓缓地走进地窖,看到景雨负手于后,正静静地等着。

    秦轲轻轻唤了一声:“景先生。”

    景雨的脸色凝重,点头应道:“秦小兄弟。”

    “叫我秦轲或者阿轲就好了。”秦轲道,平时景雨在外人面前也是这么喊他,毕竟他现在的角色是景雨的远房侄子,两人总得有点叔侄之间的亲近。

    景雨也不啰嗦,简洁道:“阿轲,是时候了。”

    秦轲心中一凛,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略微沉重地“嗯”了一声。

    傍晚的时候,天色逐渐暗淡了下来,随着车轱辘在地上“吱吱呀呀”的滚动声,一辆牛车在宽阔的大道上平稳前行,车上满载的都是新鲜瓜果,今夜是杨太真的生辰宴会,宴会上的瓜果生食自然是越新鲜越好。

    秦轲的身旁坐着几个专管采购瓜果的厨子,当然,说得好听叫厨子,其实也不过是在膳房负责杀鸡宰羊的帮厨,那些能端上台面,足以称得上色香味俱全的大菜,也只有宫里的御厨才能沾手。

    御厨们把这些人称作“承应膳差人”,不过这种正式的称呼,一般只出现在官话里,私下他们可得不到这样文绉绉的称呼,因为就是这些人,虽然贫贱,却总能在给宫里运送蔬菜鱼肉的时候,从中捞到不少油水,令人眼馋。

    “停下。”随着王宫门口的禁军一挥手,那头任劳任怨的牛缓缓停下了,因为有苍蝇总在它的耳畔飞来飞去,它晃了晃头,耳朵一个劲地抖动。

    “哟。老郭,又拉了一车?今天这是第几车了?”禁军显然跟当先的人很熟,也没什么威严,更谈不上什么拘谨,走到车边来,笑道:“三天前是灯会晚宴,今日又是贵妃生辰,你这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得捞多少油水?”

    “嗨。哪有什么油水。”被称作老郭的中年男子笑着回答,只是这话从大腹便便的他嘴里说出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但场面话还是得接着说:“一年也就逢年过节的进货多些,这宫内上下哪里不得用钱,唉,我这干的都是苦差事,能捞什么油水?”

    “啧啧啧,说得还真像那么回事。”禁军卫士一边笑一边走了过来,“还是得查查,今天宫里有交代,必须严谨些,免得又出什么岔子。你也知道,几个月前王宫失火又失窃,宫里宫外死了不少人……”

    老郭从牛车上下来,坦坦荡荡地伸出手把车上的篷布掀开,露出里面的瓜果:“这有什么好查的,都是些瓜瓜果果的,难道还能在里面藏刺客不成?”

    他伸出手,从车上拿下几个石榴和梨子:“通融通融,这时辰眼看着就到了,到时候御厨大人们怪罪下来,我可承担不起……”

    第二百五十三章 董大宝

    深秋的天色暗得早,几人说话之间已经到了掌灯之时,禁军卫士笑着伸手接过了老郭递来的石榴和梨子,身旁几名同样身穿甲胄的禁军也嘻嘻哈哈地凑上前来,各自分了水果,也不避嫌,就这么吃了起来,都是进贡宫里的东西,自然品质上乘,梨子水分饱满,石榴鲜红籽软,他们吃得倒是高兴。

    “还是得查查,你不好交差,我们哪里又比你容易了?做做样子总是要的。”禁军卫士把手上的水果瓜分吃净,继续走到牛车旁,随意地伸手又抓了一串葡萄,咬下一颗,边吃边在车上翻翻看看。

    老郭则是无奈地摇摇头,赶忙道:“哎哟,小心些,别碰坏了瓜果,嗨!你们这些大老粗!”

    众人一阵哄笑,车上的几名“承应膳差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禁军卫士一边查一边吃,几人都围在车边品头论足,一直等到他们“查完”,瓜果堆都被他们吃出来一块空缺。

    “行了行了,差不多,走吧。”领头的禁军卫士大手一挥,眼中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然而老郭还是殷勤地从车子底下搬出一篮子挑拣好的瓜果,挺着发福的肚子呼哧呼哧地搬到了禁军卫士换岗的地方,再殷勤地跑回来,道:“兄弟们辛苦,小小心意,别嫌弃。”

    禁军卫士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同时那领头的卫士也迎了上去,看似是和老郭握着手在道谢,实则是接过了老郭袖子里的银钱。

    领头卫士笑得更开怀了。

    “还是你会做人,老郭,下次!下次要是宫里没禁令,咱保证让你一路畅通,随便进!”他又压低声音,“到时你想夹多少‘私货’,咱都能当作看不见。”

    “那感情好。”老郭眉笑颜开,肥胖的面庞在高挂的烛火下显得油光发亮,他忙不迭地坐上牛车,车夫鞭子一抽,牛车又重新动了起来。

    只是车轱辘尚未滚进宫门半分,禁军卫士突然露出了几分疑惑的神色,一扬手道:“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