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也知道不简单,所以景雨先生才会让我一定要联系上宫中的人。”秦轲道:“那你会帮我么?”

    “不会。”冯公公冷漠的声音让秦轲心中一颤,但转而他又说:“但我会服从你,你现在代表的是组织,代表的是整个荆吴在唐国的隐蔽力量,我可以不认同这项行动,但我必须执行。”

    秦轲吞了口唾沫,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冯公公展现出来的是一种铁血意志,让他原本那种不阴不阳的宦官气息在一瞬间退却,此刻的他真就是一个潜伏多年,为国尽忠的义士,甚至秦轲不知道的是,当年他还是个铮铮男儿,为了蛰伏进宫,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男人最不愿舍弃的东西,着实令人敬佩。

    冯公公也不多说,只道:“一会儿你跟着我,我会把你带到差不多的位置,后面的事情,会有人接手。”

    秦轲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于是冯公公靠在门口,用手戳破纸糊的窗,从那一个小洞向外仔细地观察了片刻,之后,他打开了门,秦轲低着头跟在他的身旁。

    “这小子不错。”冯公公一边走一边对御厨笑道:“正好今晚活儿多,我那里缺个人用,我先把他带去我那儿,等明天早晨再把他送回来。”

    缺人用?身为宫廷的宦官,虽然冯公公的地位只不过是个中下游的领事,但手下的小宦官也不少,怎么会缺人用?况且宫廷内部向来忌讳私自带男人行走,这样的举动,只怕有违唐国祖制。

    不过所有人都清楚,这冯公公肯定不是要让秦轲去给他做什么活计,而且明天早晨送回来,那么这一夜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老郭当然是急得满面通红,想说又不敢说,而御厨们更是不会把话放到明面上说,找得又不是自己,和秦轲也非亲非故,凭什么去给人家出头?

    因此,冯公公带着秦轲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御厨房,向着自己的住所而去。

    唐国的王宫远要比荆吴王宫更大更恢宏,为了避免破绽,两人走得好像闲庭漫步,自然也需要更长的时间,冯公公没有回头,走在前面轻声道:“这座案牍库一直有李氏宗亲在看管,要从他们眼皮底下混进去有些不太可能。不过今天是杨太真的生辰,王宫内的护卫会少很多,这样的话或许有机可乘。”

    “生辰宴会,看守案牍库的人也会离开?”秦轲低声道。

    “不。”冯公公嘴角露出几分微笑,“但我们可以想办法把他们引开。”

    “总之,你要做的,就是在我们的人把他们引开之后,趁势进入案牍库,这个时间很短,你最好快些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他没有多问那东西是什么,正如他所说,凡事他只需服从便是。

    秦轲点了点头,这时候迎面而来一对宦官,领头的人与冯公公对视一眼,各自带着几分笑容,点头示意,只是看见秦轲的时候,露出几分怪异,秦轲低着头,跟着冯公公一路向前,大概走了一会儿,就到达了冯公公的住处。

    “换上。”冯公公找了一身宦官的衣服扔给秦轲,动作干脆利落,“再有半个时辰,就是宴会开始的时候,我得去做我的事情,免得引起怀疑,你得自己到案牍库,一路小心些,别引起太多关注。”

    “那我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进去?”秦轲问。

    “你问题太多了。”冯公公冷漠地道,“等你到了,自然会明白,我会联系他们,组织的规矩,都是单线,不该你接触的东西,你不要碰,不该你认识的人,你就别认识,宫里耳目众多,知道他们身份的人越少越好。”

    说着,他打开门,兀自一人走了出去,只留下秦轲拿着宦官的衣服发了一会儿呆,但很快,他开始脱起身上的衣服来。

    或许是因为秦轲的身材十分标准,也或许是因为冯公公一眼就已经判断出了秦轲身形大小,这一套宦官的衣服竟然十分合身,就好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般,秦轲换好了衣服,触摸着宦官官服那细腻的面料,虽然同样是秋衣,可相比较自己那件衣服,这料子简直是上乘之品。

    “就连宦官穿得都这么好。”秦轲不得不感慨,“唐国还真是富裕。”

    他想到在街头许许多多穿丝绸衣服的行人,也难怪当初他跟着一起来唐国的商队里,有一大半都是运了丝绸这样的奢侈品。

    看向自己换下来的衣服,他想了想,又转过头看向那角落里的炭火盆,虽然有些不舍,但他还是把衣服扔了进去,用火折子点燃。火光很快从炭火盆里亮了起来,秦轲看着那火焰逐渐舔舐衣物,小心地翻了翻,一直到整件衣服被烧得几乎不能再作为“证据”,他熄灭了火盆,打开门走了出去。

    唐国王宫的地形他已经背在了脑子里,但面对这样庞大到遮天蔽日的宫殿群,可不是那么单纯靠一张结构图就能轻松辨认的。

    “广化殿……容光殿……”秦轲低着头,微微缩着身体,学着那些宦官们拘谨的样子,在路上走着,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查看着周围的情况,中途经过了一队侍女、两队正在换防的禁军,他在一处转角转了个方向,朝着案牍库方向而去。

    此处距离案牍库应该还有不少距离,秦轲看着一座又一座几乎连成山峦的宫殿,整座王宫在黑暗里变得寂静异常,黑暗里似乎有妖魔鬼怪张牙舞爪肆意嘲笑,路过一座阁楼的时候,还听到隐隐约约有侍女的哭泣声和巴掌声。

    没有冯公公这样的人在身旁指点迷津,仅仅让他一人面对这样一座陌生的王宫,他的心中还是生出了些许担忧。

    现在最让他觉得麻烦的是,夜色下的这座王宫于他来说太过陌生,四周的昏暗令他越发难以辨认道路,那些宫殿的匾额挂得极高,在阴影里更是模糊不清,虽然秦轲在黑暗里远比他人更能看清事物,却也很难在这样复杂的路况之中弄明白自己究竟身处何处,又要去往何处。

    然而大概算着方向,继续转过一个转角,只是再看面前的大殿名字,他微微一愣。

    “广化殿。”秦轲的头疼起来了,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很令人沮丧的事实,那就是他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竟然迷路了。

    只是这种时候,他能怎么做?找个人问路吗?只是,他环顾四周,杨太真的生辰宴会已经开始,宫里的下人几乎都在忙忙碌碌,这路上哪儿还能找到其他的闲人?找那些拱卫王宫的禁军吗?

    “别傻了阿轲。”秦轲低头对自己小声道,“找他们不是等于把自己的脖子往刀口上送么?”

    第二百五十七章 花匠

    话虽如此,要他一个人在偌大的宫廷中找到路也不容易,他一路走一路绕,不断按照着记忆复原着整座宫廷的路线,试图尽快到达案牍库,只是这样看似简单的事情却怎么也无法做到。

    大概走了一刻钟,秦轲最终顺着院墙,走进了一处繁花锦绣之处,虽然是半夜,这些花朵仍然开得旺盛,除去那些在秋季已经开不出花朵静默在黑暗里的植株,最多的是菊花,各色兼有,红如跳动的火焰,黄如一轮朝日,显然经过了精心照料和培育。

    但秦轲要找的自然不是这里,他现在最想看见的,不是这些花,而是一座满是书卷油墨味道的案牍库。

    “该死的,这李求凰住在这么大的地方也不怕迷路?”秦轲咕哝着,伸手用食指弹了弹一朵不太安分向着道路延伸而来的菊花,花瓣四散。

    “走多了,当然就不容易迷路了。”

    就在秦轲所弹的花瓣纷纷坠落之时,黑暗中突兀地响起了一个清淡的声音。

    秦轲心中猛跳,几乎立即就要蹲下身子拔他靴子里的匕首,但他还是很快压低了头,做足了谦恭的样子,偷偷侧着脑袋,向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那是一个背对着他的人影,皎洁又清冷的月光下,他穿着一身沾满了泥土的麻布衣衫,长袍的下摆被他高高撩起,打了个结束在腰间,虽说是夜晚,可这人头顶还戴着一顶斗笠,弯腰下去的同时,手上拿着一把剪刀,对准了一盆半死不活的菊花,微微用力,将菊花残败的分支剪切下来,另一只手擎着丢入泥土间。

    然而他又是向后退了几步,对着菊花左右审视了几下,摇了摇头,叹息道:“好像还是不行。”然后再度上前,拿着剪刀在菊花的枝干上修剪着,其实这一大盆花已经濒死的状态了,叶子和花瓣蔫到了一起,好像是受过什么样的重压或重创,但他似乎并不在乎,仍然在上面捣鼓着。

    秦轲平复了心情,心想这大概是花园里的花匠,只是不知为何,这么晚了他还独自留在这里修剪花草。

    不过好在他没有对自己直呼国主“李求凰”大名而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难不成……他是受了什么罚处,才会在贵妃娘娘生辰的良辰美景之夜继续做着这修剪花草的粗活?

    或许他也对李求凰心怀怨气呢?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至少自己现在是遇到一个绝佳的问路人,看他动作迟缓中还带着几分力不从心,想来年纪应该不小了,但这对秦轲来说如获至宝——年龄越大不是越代表他在宫里的日子待的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