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秦轲并没有伸手去接那玉佩,白起也是矜持地一言不发,秦轲看向公孙胤雪,认真地道:“胤雪姑娘,不过一路同行罢了,不必多礼,只怕……胤雪姑娘这是另有所求吧?”

    公输胤雪淡然一笑,纵然衣衫脏乱还粘着不少鲜血,发髻也散落下来显得十分狼狈,却也丝毫不失豪门女儿的礼数,她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欠身礼,低声道:“秦公子明鉴。胤雪确实另有所求,只是不知秦公子能否看在我如今孤立无援,先行答应了胤雪的请求?”

    秦轲和白起对视了一眼,有些疑惑,说是另有所求,却不肯第一时间言明到底所求的是什么,还想要让他先答应下来,这实在令人为难。

    公输胤雪似乎是看出了秦轲心中的犹豫,再度一礼道:“胤雪并不是说公子收了这玉佩,就非得做到胤雪所求之事,哪怕秦公子不答应,这玉佩,胤雪还是会送给秦公子,权当拜谢两位帮忙安葬我二爷爷。”

    公输家是名门,肯定不会放着家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葬在野外,说是帮助公输胤雪安葬老人,实则只是暂时掩埋一下老人的尸身,以防被野狗和秃鹫给吃了去,未来她回了公输家,总还是要遣人过来迁坟的。

    但是现在这个事情就有些蹊跷了,哪怕不答应,也要白送?

    秦轲呆呆地望着玉佩,一时陷入了沉思。

    他并不想收下,毕竟自己此去锦州,本就是要想办法入公输家拿五行司南,而这姑娘身上散发出的气质,还有随意便能拿出一块价值五百金的玉佩的气魄,都足以证明这姑娘在公输家的地位不低。

    然而如果能借着这样的一个人情,顺势进入公输家……

    “师父,你就收下吧。”褚苟看着秦轲仍在犹豫,忍不住开口道,“你看这胤雪姑娘一片诚心,你要不收,人家心里也不安呐。”

    “去,哪儿都有你。”秦轲瞪他一眼。

    白起这时笑着开口道:“胤雪姑娘,我这位秦兄心眼实诚,但凡应允的事情必定都会倾尽全力,只是姑娘这一面说着有所求,一面又要他先行答应……是否有些强人所难?”

    公输胤雪看向白起,从他黑色的衣衫和腰间剑柄上的标志,心中一动:“你是墨者?”

    “正是。”白起道:“胤雪姑娘不妨说清楚你所求何事,我们也好合计合计,墨者一向只为道义,哪怕分文不取,只要力所能及,也会鼎力相助的。”

    第三百四十五章 公子娶我!

    公输胤雪道:“不瞒二位公子,半月前,唐军的一支整编骑兵队横扫了灵鹫口一带,致使周边三郡的百姓流离失所,而这次稷城不知出于什么考量,并未派兵援手,倒是把救济流民的重任委派给了我们公输家。”

    “可城中大粮仓里屯的都是军粮,将来若是唐军大举来犯,锦州首当其冲便是前线,这军粮是一颗一粒都动不得的。于是我公输家只能大开私家粮仓,置了几处粥铺勉力支撑着……眼看家中粮食一天少过一天,二爷爷这才决定要带着我一同去彭城买粮……”

    白起道:“救助流民乃是大德,公输家果然不失大家风范,只是……此地距灵鹫口有几百里之遥,怎会在半途遇上唐军的?”

    公输胤雪的眼中顿时露出几分怨恨,望向二爷爷那简陋的墓碑,道:“唐军?哼,他们要真是唐军,那我就是唐国朝堂之上的贵妃杨太真了!”

    秦轲微微一愣,跟白起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几分疑惑。

    “那这些袭击你们的人是谁?是……有人要害你?”秦轲低声问道。

    “二爷爷这次带队,并不是走的官道,沿途哨站也未曾接到唐军深入墨家的传信,我们的行踪怎可能会被唐军知晓?怕是只有自家人……”

    公输胤雪没有继续说下去,两只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紧紧握成了拳。

    自家人?只有可能是自家人。

    当年盛世太平的稷朝,不也是因为受封的王侯宗亲们个个野心外露,为了争夺至尊帝位而反叛混战,最终才酿成了如今的乱世之局?

    “我幼年丧父,与小弟相依为命长大。我大伯虽为公输家主,身体却一直不好,大夫早早就说了只能是活一天算一年……而他膝下无子,若是真的哪日登仙而去,公输家的一应爵位则该由我弟弟继承,只是如此这般,我三叔、四叔他们又怎会甘心?”公输胤雪想到那几张平日里看起来波澜不惊的脸孔,哼声冷笑道:“他们知道若是有我在,必然不会让我弟弟吃半点亏的,而我若是死了,他们大可说我弟弟过分年幼,担不起爵位……公输家虽已不在朝堂之上,可家业之大,还是远超一般的公卿世家……”

    说到这里,公输胤雪抬眼看向秦轲,竟是双手交叠行了个拱手礼:“秦公子,你年纪轻轻就已有如此修为,再看你手上这剑,想必家世不俗。我也知道我拿出这玉佩,是有点寒酸了……自然也不敢说用这玉佩就能收买公子为我做些什么……”

    突然,她脸颊染上几抹微红,原本笃定激昂的话语也流露出了一些迟疑,但她很快调整了呼吸,倔强地盯着秦轲的眼睛道:“我想请公子娶我!”

    “噗——”这下,不仅仅是秦轲,就连一路持重沉稳的白起都忍不住地发出了一声令人难以理解的声音。

    而一旁听故事似的褚苟本在一边感叹着豪门世家是非真多,一边颇为同情地望着公输胤雪,结果这句话一出口,他的下巴直接不受控制地往下垂了垂,如果不是他赶紧用双手托住了,怕是得关节脱臼。

    “啥?啥?”秦轲嘴唇颤抖着,一双眼睛瞪得恨不得从眼眶里突出来,“你说……你说娶……娶谁?”

    “请公子……娶了公输胤雪。”

    “开什么玩笑呢!”秦轲眼神游离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与她对望,却没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任何戏谑的神色,一时方寸大乱,使劲摆着手道:“我不能!你……我……我娶你做什么?我们刚刚才认识……我……你……”

    秦轲的手指一会儿指指自己,一会儿指指公输胤雪,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公子……公子请不要多想。”公输胤雪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觉得实在无法继续面对秦轲和其他两位男子的目光,只得低下头去。

    她知道自己这话一说,肯定会遭人误会,毕竟婚姻大事由一个姑娘家主动提出总是有些不大像话,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听到耳朵里,怕是要给她冠上一个不检点不安分的名头了。

    只是她也是病急乱投医。原本家中最疼她们姐弟的二爷爷已经不在了,她一介女流,哪怕能活着回锦州,今后又如何能为自己和弟弟撑起一片天?

    公输胤雪缓了好半天,还是红着脸,道:“公子误会,我并非是真要嫁给你。只是我一个女子,想在家族中放手一搏,首先得免绝后患。在长辈眼中,我终究是要嫁人的,哪怕我再有能力有担当,哪怕我把家族事务都料理得井井有条,可他们依旧不会真正地把我当成公输家的人。”

    “但如若我能找到一个愿意入赘的夫婿……”

    “不行不行不行……”还没等公输胤雪说完,秦轲已经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这怎么能行?成亲这种事情,又不是请客吃饭……姑娘难道一点也不重自己的名节么?”

    公输胤雪深呼吸了两下,再度抬起头,道:“比起名节,我更在意的是我弟弟的安危和他的未来,他如今尚且年幼不懂事,可若我真的出嫁,就等于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公输家的狼窝里,换成是你,又当如何?”

    “那是不能,但……”秦轲被她盯得有些不知所措,“姑娘若是这样担心他,大可把他带着一同离开公输家,为何要这样糟践自己?”

    公输胤雪长叹了一声,夹杂着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不甘。

    “我和弟弟都是公输家的人,我们一走了之,可他的身份终究还是那些人心中的一根刺,天涯海角,哪里能有我们的容身之所?我弟弟从小锦衣玉食,既不会生火做饭,也不会打猎种地……何况,这本就该是他的东西,我是他姐姐,怎能不为他的将来打算?”

    秦轲避开她灼热的目光,不得不说,他并不觉得公输胤雪说得有错,他想到了张明琦,想到了那位公子哥儿每一次吞咽清粥小菜时的痛苦神情,顿时生出了更多的理解。

    “只是,即便是胤雪姑娘能豁得出去,我却不能这样乘人之危。或许,姑娘你再去问问别人?姑娘你生得这样美,家世又好,想来愿意与姑娘成亲的人也不少,说不定还能遇上一片真情的良配之人,日后琴瑟相合,心心相印,总好过跟我……跟我……吧?”

    秦轲朝着白起使了个眼色,似乎是在给他传递某种讯息,然而白起立即往后退了一步,赶忙摇头尴尬一笑。

    公输胤雪怔怔地望着秦轲,原本有些发红的眼睛竟再度涌出了泪水,她声音戚戚然道:“秦公子,你是真以为我公输胤雪自轻自贱,随便找个人就要把自己送出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