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公输究没能杀死她,那必然还会有下一次,再下一次……

    公输胤雪的脸上还是带着笑意,与林氏之间挨得很近,两人亲密说话好像是亲母女一般,但在秦轲眼里,公输胤雪的笑中带着森然的冰寒,仿佛一根根无形的冰锥,悄无声息地不断往林氏和公输究的心口穿刺过去。

    公输究看着他这侄女如今的样子,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公输仁一走,她应当会十分愤怒地站起来质问一番,最起码也该旁敲侧击地说几句难听话膈应一下自己,可她似乎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再提起之前遇险的经历了。

    只是这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倒是让他的心一分分地暗沉了下去。

    他很明白,一个人若是能忍下屈辱,显然是会有更波澜壮阔的后手,而她所有的后手所要图谋的究竟是什么,他从一开始便了然于心。

    但现在还不是他们双方撕破脸的时候,公输究笑着道:“胤雪呀。马上也要入冬了,这一段儿你就先不要再出门办事了吧,留在家中多歇息歇息。正好,这位未来姑爷也在,听大哥说已经给你们定好了日子,这是大喜事啊!你看,流民那边的事情你也别再费心了,让未来姑爷多陪陪你,有什么难处多和你三婶婶说道说道……”

    “谢谢三叔。”公输胤雪微笑着点头应和,“三叔说的这些,大伯刚才也吩咐了,这些日子,我就留在家中,至于运粮接济流民的事情,大伯会另外安排人手,总不能真让那些流落到锦州的百姓们饿着肚子吧。”

    “呵,流民,那都是一群白眼狼。”林氏执着公输胤雪的手,一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道:“胤雪啊,他们不过是想涌进城来白吃白喝,可我们公输家开得都是自家粮仓,粥棚设了这么些日子,早对他们是仁至义尽了。再说,让你帮着设粥棚,不过是在锦州百姓面前做做样子,彰显一下我公输家的大家风范。你呀,就是太过仁厚……不如,让你三叔派些人去,要有敢闹事的,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打出……”

    然而林氏话未说完,公输究已经重重地将筷子一摔,怒道:“妇人之见!”

    林氏眨巴着眼睛望向公输究,有些不明白自家相公为何生气,这番话分明就是之前公输究亲口所说……

    “就算你心疼胤雪,也不该说出这般不分轻重的话来,粥铺是按照大哥的意思所设,不论以大哥的性子,还是以我们公输家的家世,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做戏来讨好百姓么?”公输究挺直了脊背,高昂着头,说话掷地有声。

    “我……”林氏的目光在公输胤雪和公输究的脸上转了几个来回,不得不在脸上做出几分羞愧和尴尬的颜色,她当然已经明白自己失言,只是她一个妇道人家,不过想遵从相公的意思多“讨好”一下公输胤雪,至少从明面儿上看起来她这个做婶婶的始终在帮侄女儿说话,也好让那个外来的“姑爷”掂量掂量自己在这个家中的身份。

    不过,显然她这是有些弄巧成拙了,随着公输究的眼神越发狠厉,她赶忙站起身朝着自家相公欠了欠身,低声道:“奴家知错了,这,这就去大爷那边请罪……”

    公输胤雪眯了眯眼睛,微微叹了口气,她看着这对夫妻一阴一阳的模样心中满是不屑,可还是得强打着精神上前去扶住林氏,抬眼对公输究道:“三叔,婶婶这不过是说了几句气话,也是心疼胤雪罢了……大伯今日劳累,我们就不要过去打搅了吧?”

    她的心下一片清明,自家这个三婶平日里除了泼辣蛮横,倒真没让她看出这女人有什么心机,她能说出这番话,必然是公输究背地里和她商议讨论过。

    公输究一时不敢做出更多的判断,便对林氏摆了摆手,道:“你先回去吧……”

    林氏又拜了一拜,转身出了厅堂。

    席间没了林氏一直喋喋不休的说话声,顿时显得有些冷清,但本来这桌子上的几人就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才围坐在一起,公输究更是一直在观察着公输胤雪和她身旁那位年轻男子的一举一动,眼神越发地深沉起来。

    锦州城里最大的客栈只有一家,即是开在城南普元大街上的禄乐居,最高的楼宇几乎如一座小山般巍峨,雕梁画栋,檐角如飞,光是站在那气派的大门口,都能立即感受到迎面而来的不凡气势。

    不过对高易水一行三人来说,再高的楼宇,再气派的大门,终究还是逊于荆吴、唐国的王宫,所以他们一路进来也没显出太多惊艳之色。

    高易水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道:“咱们先上楼等着吧,想来阿轲今天会想法子来见我们一面,哪怕脱不了身,也该会传些讯息的。”

    阿布点了点头,一步步上楼,却又在一步一缓之中犹豫着:“如果……阿轲为了五行司南真要同那个姑娘成亲……那我们又该怎么做?”

    他的身边掠过蔡琰轻盈的身影,她一溜烟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竟是一句话都没说,“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高易水抬头看了看,又看向阿布,无奈道:“你看,我在路上就说,先不要提这件事儿。”

    阿布不解,道:“她怎么了?”

    “怎么了?”高易水翻了个白眼,气恼地用手上的折扇敲了一下阿布的头顶,“我都懒得说你,你跟阿轲一样,都是个榆木脑袋。我问你,你和那位婵儿姑娘后来如何了?”

    “什么如何?”阿布傻傻地瞪着眼睛:“从唐国离开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啊……算算也有不少时日了,你现在提这做什么。”

    高易水又举起了扇子,咬着牙却再次放下了,摇摇头,一脸丧气地继续上楼。

    阿布无语,他实在弄不懂高易水说的哑谜,但看着高易水一副不想解释的样子,他只能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坐练功。

    那次与路明几人搏斗之后,他几经摸索,终于也是进了第三重境界。

    只不过相比较秦轲,他的这第三重境界并不稳定,仍需要花费大量时间静坐来固本固息,使得那些沸腾的气血能在战斗中各自运行到最佳的状态。

    这一打坐,就到了黄昏时分,直到他听见门外有人敲门,这才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听见高易水的声音:“来我房间。”

    是阿轲来了?

    他心中一凛,赶忙地穿好靴子,从床榻上爬了下去,一路直到高易水的房间里。

    第三百五十五章 传信

    “这位是……”刚一进房间,阿布就是一怔,眼前是穿着一身黑衣,头发用一条黑色布条扎起的精壮武人,他手上的剑在剑鞘里,剑鞘也是黑色的,看上去有几分冷森。

    但既然他身上没有一丝杀意,显然不该是敌人。

    “这位是墨者白起,白先生。”已经和白起先打过照面的高易水摆摆手介绍道。

    “不敢当。叫我白起就好,我还配不上先生这样的称呼。”被点燃的烛火照亮了他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他持剑拱手的姿态,“我是来替秦轲传信的,今天他怕是出不了公输家的宅院了,于是托我来与几位解释解释。”

    阿布同样与他对立行礼,他听说过墨者这个群体的所作所为,对于这群游离在朝廷与百姓之间,虽不为官却心怀大义的群体也是十分敬佩的,只是让他有些奇怪的是,这白起与秦轲是什么关系,又为何会替他传信。

    白起也知道面前三人心中都有疑惑,所以微笑着道:“我还是先告诉你们事情的前因后果吧。”

    自秦轲走出山林,进入到那间客栈直到现在,白起都可以说是秦轲身旁仅有的几个目击者之一,所以许多事情由他来解释自然是最合适不过。

    而墨者平日里也没少向稷城送出信件来传递各地的讯息,经由白起简简单单地讲述,高易水、阿布、蔡琰也很快就了解了秦轲这一路来锦州发生的事情,包括客栈、荒原、公输胤雪和那荒唐的契约……

    高易水一直等到白起完全说完,微微一笑:“看来我猜想得不错,这小子还真是为了五行司南去跟人家成亲了。”

    他叹息一声:“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是聪明还是蠢。聪明的是这法子倒是比我们更直接有效,可蠢的是,倒是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阿布则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弄清楚了就好,那会儿我看见阿轲跟那公输胤雪手牵着手的时候,我险些吓得晕过去。”

    高易水斜眼看他一眼,笑道:“还好你没真的晕过去。”

    高易水小心翼翼地看了蔡琰一眼,发现她仍然把玩着手上那只梨子,好像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