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恭敬地点头,把毛笔搁下就领着人向着门外走去。

    公输究看了一眼马六,又继续看向公输胤雪,脸上仍然堆满笑容:“怎么了,胤雪,看你这样子倒像是有些不太高兴?是不是累了?我就说嘛,我这个大哥呀,一点也不知道体恤孩子,你这回出去遇到那么凶险的事情,怎么才在家呆了一天就让你接手这麻烦事儿。”

    他拍了拍胸脯:“你不是没几天就要和秦轲成亲了嘛?不然三叔给你去说说,让大哥先别让你在这外头抛头露面的,人都说女儿家出嫁最是事多,你在家,也好跟着你三婶婶一同料理好成亲的事情才是。”

    公输胤雪看着公输究,没有多说,只是微微展露笑颜道:“成亲的事情有大婶母和三婶婶在帮忙,哪里需要我多操心,这不,大伯想让我帮三叔您分担一些,我才过来了,只是我刚接手,有些事情还不大适应,毕竟这些粮仓平日里都是三叔在管……有的事情,我其实也是来了才知道,倒是吓了我一跳呢……”

    公输究听出了公输胤雪话里有话,望着她一脸甜美的笑,微微怔了一怔,立即明白她肯定是知道了双层仓的事情,虽然不知道这丫头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快就有所察觉的,眼下他到底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发作,只能暗地里咬牙切齿。

    不过,他必须维持面上的坦荡,跟着笑道:“那是,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一时不甚明白情有可原。这个……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来问三叔,三叔别的不敢打包票,这粮仓里的事情还是能拍着胸脯说得上话的。”

    公输胤雪缓缓一礼:“那就先谢过三叔了,如果有事,我一定向三叔请教,不过大伯交予我的事情,我总也不能还依靠着三叔帮我去做,我早一日接过手来,不是也能替三叔分忧的吗?”

    公输究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分忧?横插一杠这叫为他分忧?这小丫头明摆着是想挑事儿的啊……

    热脸贴了冷屁股,自然不会太舒服,公输究只能是找了个借口走到马六那边去跟着一起清点粮食,同时还主动地解答了一些账目上的问题。

    毕竟是公输家的三爷,马六在他面前不过是个下人,眼见他这般为自己解惑,心里自然是感恩戴德,两人的笑声一路传进粮仓,鸟雀在屋檐上悠然自得地叫着。

    秦轲远远地看着公输究的身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倒是真能忍,你这样刺他,他还笑得出来。”

    公输胤雪也是小声地笑了起来:“别看着他脸上笑得高兴,只怕现在心里早已经把我骂了不知道多少次,粮仓里的猫腻,他自己清楚得很,要不然不会这么着急的运粮食来。什么叫调拨?就算是大伯亲自做,也得留下文书,写明粮食去向,什么期限之内归还。可这些,他一样都没有,这算哪门子的调拨?”

    第三百六十九章 会师

    秦轲不太懂这些,但还是想到了一些事情:“那他哪里来的这些粮食?如果粮仓是个大窟窿,他要填上也不容易吧?”

    “容不容易是他的事情。”公输胤雪冷笑了一声,“反正他总会有办法,我只要这些粮仓里的猫腻能清理干净就行。”

    秦轲点点头,他的风视之术仍然开启着,远远听见那几个官差的谈话,洒然笑道:“那几个人正因为这事儿骂你呢,你这么一弄,他们也就没油水可捞了。”

    “他们骂我,我不担心。”公输胤雪摇摇头,“我只怕大伯骂我。我倒是真想把这件事情捅上去,可这样一来,就算三叔下场不好,我在大伯心里也会落下一个‘阴刻’的印象。我大伯他最想家宅安宁,兄弟和睦,或许他会因为这件事情严惩三叔,可他也绝不会允许像我这样阴刻、忤逆长辈的人坐上家主之位……”

    秦轲听得直摇头,道:“你家里的事情,是在太复杂了一些,听着得我头疼,犯了错的要罚,揭发的却也得受到牵连……”

    但他看见公输胤雪眼神苦涩,就像是一只孤立无援只能藏在墙角的小动物,心里还是忍不住柔软下来,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我还是信你的,哪怕将来你能坐上家主的位置,也一定不会对你三叔四叔赶尽杀绝。”

    “反倒是。”秦轲望向远处站着和马六说话的公输究,叹道:“你三叔未必会放过你。”

    其实这话他不用说,公输胤雪心里也十分清楚,就在荒原上的那天,她的眼前都是漫天血光,如果不是二爷爷的那位供奉足够骁勇,如果不是公输究找的那群“江湖客”太过惜命,或许她早已成为众多死尸中最惨不忍睹的那一具了。

    只是她现在还活着,或许是老天垂怜她,也垂怜她那个懂事的弟弟,所以没有把她带往父亲和二爷爷的那个世界。

    既然如此,她自然要坚定决心:“我明白。但我即便是坐到那个位子上,也绝不会痛下杀手绝后患,最多,只是让他们不再有机会威胁我罢了。”

    公输究紧急调拨而来的粮食最终还是对上了数目,双层仓则是在暗中被拆了下来,被无数的大米、苞米、小麦充盈,再也无人可以看出这粮仓原先的巨大窟窿。

    公输胤雪划定了调拨的粮食数量,就让人把这些粮食都装了车,运往各处的粥铺继续接济流民。

    而她和秦轲却是再度坐上了马车,向着其他的粮仓而去。

    出了这档子事儿,她对公输究已经不再放心,非得把全城的官仓审查一遍才能放心,秦轲也知道她心里所想,所以只是静静地陪着,好在后来也没有遇见仓门紧锁不让进门的情况,事情还算顺利。

    从这一点看,公输究也确实是个厉害人物,纵然他留下了这些窟窿,却能及时补救,也算是难得。

    两人忙了一整天,到黄昏的时候,公输胤雪仍然还抱着一卷书简,借着车内蜡烛的光亮仔细地看着。

    “晚些再看吧,事情总不能一天就做完了,放粮也不是一天的事情。”看着她这不辞劳苦的样子,秦轲关切地道。

    公输胤雪听着秦轲的话语,心里微暖,笑了笑顺从地放下书简,点点头:“好。”

    她这样听话,反倒是秦轲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对于男女之情是云里雾里不甚明白,却也能感觉到公输胤雪这一天下来与自己似乎亲近得过分了一些。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还有哪座仓还没看?”

    公输胤雪抿嘴轻笑:“我们不去粮仓了。”

    “不去粮仓?”秦轲疑惑地望着她,道,“你不是急着要把所有的都查上一遍?”

    公输胤雪点点头,继续笑着道:“你不是说,也不是一天的事儿吗?今天你陪我忙活了一天了,我也该帮你做些事情。”她掀开马车的布,看向那街道上逐渐点燃的灯火,道,“你的朋友们应该是在禄乐居,是吧?”

    秦轲眼睛一呆,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当初高易水是远远地说话告诉了他会在锦州最大的客栈住下,但公输胤雪又没有风视之术,怎么可能听得清楚?

    公输胤雪看出他的疑问,轻声笑道:“我确实不知道你和你朋友是怎么传的消息,不过你早晨的时候问了丫鬟锦州最大的客栈是哪一间,在旁人听起来好像是无心,但在我这样的人听来,就是有意了,以后这些事情,你可以问我,毕竟家里人多口杂的……”

    秦轲这才明白公输胤雪为何能轻轻点破自己打算要去的地方,苦笑道:“你们这些人,真是一颗七巧玲珑心,让人觉得可畏。”

    “敌人可畏。友人可敬,不是么?”公输胤雪的眼睛明亮,看着秦轲竟然有着几分炽热。

    秦轲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望向马车外气派的楼阁:“该不会……就是那间吧?”

    公输胤雪含笑点头,等到车夫把马车速度放缓,她轻声道:“我就不陪你进去了,目标太大,容易被我三叔察觉,马车也不会停下,会一路转向直接回公输家。一会儿你自己想法子回去,我在家里等你。”

    我在家里等你。

    这句话说得实在是有点暧昧,但这恰恰是秦轲和公输胤雪两人如今古怪关系的最好写照。

    “好。”既然如此,秦轲也不再犹豫,单人钻出马车,整个人像一阵轻飘飘的风,直接落到了地上,再一转身,犹如一条滑腻的游鱼很快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公输胤雪望着秦轲的背影,轻轻微笑,随后对着车夫道:“回府。”

    马车再度加速起来。

    时值深秋,可能不过半月就会有第一场雪降下,秦轲穿着一身丝质长袍,外面罩了一件短毛狐裘,头顶的玉冠将他乌黑的发丝尽数收敛,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贵气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