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怎么败了脸面了,明明是这小子先惹的我。”公输胤成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他惹的你?”公输胤雪冷哼道:“那他惹你之前,是谁因为一碗粥泼到身上,就对一个孩子拳打脚踢?你长本事了?不过是泼了点粥,回家换件衣服就好了,和一个孩子置什么气……再说,这还未到晌午,你不在家好好做功课,倒是跟着这些人厮混喝酒,怎么,你说,我是回去告诉三叔呢,还是告诉大伯呢?”

    喝了一夜花酒这事儿,不管是捅到公输究那,还是捅到管家大伯那儿,他都是吃不了兜着走,这会子他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声,公输胤雪没法告发公输究做的丑事,可管一管这个不成器的堂弟倒是情理之中。

    “回家去!”公输胤雪喝令道:“我三叔舍不得管你,别以为大伯也管不住你,粥铺是大伯下命令操办的,他要是知道你在这里闹事,还不得请家法把你打到半死……”

    “是是是……”公输胤成此时已然变成了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低垂着脑袋,一瘸一拐地带着那几个狐朋狗友悻悻离去,反倒是秦轲一时有些发愣,他没有想到公输胤雪简短几句话居然这样管用。

    “他为什么这么怕你?”

    “小时候就皮得很,几次犯错都被我抓住,大伯又都站在我这边狠狠地惩戒了他,他怎么不怕?”公输胤雪望着公输胤成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直以来公输仁对她都不错,只是她想要的,却不仅仅只是“不错”两个字。

    “看起来我刚才没必要出手啊。”秦轲说着转过头,看到一旁龇着牙跟着傻笑的褚苟,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褚苟搓着双手,谄媚地道:“师父师父,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想我了?”

    秦轲伸手上前在他额头敲了敲,老气横秋道:“长本事了,敢和人打架了?”

    其实他年纪只是比褚苟大一岁,但在褚苟面前却一直表现得好像大了他一辈还不止。

    提到修为,褚苟眼睛一亮,立刻就得瑟起来,甚至还挽起袖子展示肌肉:“师父,你看看我现在是不是厉害多了?”

    秦轲假笑道:“嗯,看出来了,厉害得连摔倒的动作都带着那么些潇洒倜傥。”

    “咳咳……”褚苟本来还对着秦轲抛着媚眼,没想到秦轲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句话把他顶到了墙角。

    刚刚慌不择路的时候,他哪里还顾及得了太多,大概是因为踩着了刚刚闹哄哄人群四散掉落的一只臭鞋,一时没把握住平衡,所以才滑了这么一跤。

    他摸了摸后脖子,讪讪地道:“那都是意外……意外,嘿嘿。”

    随后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突然看到了一旁公输胤雪正在捂嘴轻笑,他眼前一亮,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喊道:“师娘好!”

    “咳咳……”这一次,换成了秦轲开始咳嗽,满腔的怒意又变成满腔的尴尬,在胸膛里翻腾着,像是一锅煮坏了的腊八粥。

    褚苟当然知道他和公输胤雪实际只是一场交易,他这么喊一声,不过是为了让秦轲别再调侃他罢了。

    这对“师徒”,或者说是木头人和癞皮狗再度相见的场面,因为分开时日尚短,实在欠缺脉脉的温情和喜悦,反倒还是像是原先那样互相挖苦打闹,这让公输胤雪看了忍不住发笑。

    不过随着她展露笑颜,脸上也多了几分红晕,原本清丽的脸庞越发妩媚起来。

    师娘?不知道怎么,公输胤雪听到这个称呼,心里倒是泛起了一丝甜蜜。

    三人这时惦记起了刚刚的那个孩子,便不再继续闲聊,而是一起并肩走了过去。

    小孩子还蹲在原处,只是稍微抬起了一点脑袋,悄悄观察着这边的情形,看到秦轲几人向他走来,他赶忙又将小小的脑袋蒙进了双腿之间,蜷缩得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刺猬。

    这样一个单薄的身影,面对世间百态,战乱纷争又能生出多大的反抗意志?相反,他只能顺应命运,让那虚无缥缈的老天爷来决定他的生死祸福。

    秦轲微微有些心疼,似乎从这孩子的身上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他缓缓蹲下身来,轻拍了一下孩子的肩膀。

    秦轲可以感觉到,孩子在被触碰的那一瞬间,猛然地抖了一下,但他还是不敢反抗,只是呆呆地抬起了头。

    “别怕,别怕。”秦轲安慰道:“现在没事了,你不要害怕。”

    他看向地上那已经碎了半边的陶碗,又抬头与公输胤雪对视一眼,公输胤雪会意,点了点头,走向粥棚。

    秦轲抚了一下那孩子有些脏但仍然柔软的头发,轻声与他交谈了几句,这才终于让他直起了身子,缓缓地站了起来。

    孩子闪着他黑亮犹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眸,仰头望着秦轲,本该是个很有灵气的孩子。秦轲心里默默想,只平白遭了这些苦楚……

    “你叫什么名字?”秦轲试探着问道。

    “狗蛋。”孩子看了看秦轲,又看了一眼旁边挤眉弄眼想要做鬼脸逗他的褚苟,怯生生地答道。

    秦轲对这样的贱名并不陌生,说起来光是在稻香村,都有一半的孩子会叫“狗蛋”,为了容易区分到底是谁家的“狗蛋”,村里的人甚至专门在狗蛋的前面加上了他们的姓氏,如果碰到同姓的,还会按照年龄分个大小。

    “狗蛋。”秦轲微笑着,“你爹娘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狗蛋吸溜了一下鼻涕,眼神顿时被朝他们走来的公输胤雪吸引了去,公输胤雪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笑吟吟地道:“来,给你的,快吃吧。”

    狗蛋看着面前那碗熬得厚实的粥,忍不住咽了口水,他进城的时候正是赶上公输究管事的那些日子,可一直没吃上这么厚实的粥,虽说公输仁定的规矩是粥必须“厚可插筷”,可公输究第一天接手粥棚,就将锅里的米粥硬生生改换成了米汤。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接过了那白瓷的粥碗,却立即转头往另外一个方向奔跑过去。

    秦轲一路见状也跟在狗蛋的身后,这才在城墙根旁的一处简易窝棚里见到了一张单薄的、打满补丁的破布,一位面容困顿、脸色苍白的妇人躺在上面,嘴唇干裂,像是得了什么重病。

    “娘……”狗蛋轻声地呼唤了一声,“粥来啦!”

    妇人这才勉强睁开一些眼睛,却仍然无力起身,狗蛋就用瘦小的手握住碗里的汤勺,一点一点地喂进她的嘴里。

    秦轲几人看见这样的场景都是沉默说不出话来,而公输胤雪皱着眉,转头朝粥棚那边喊了一声,随即那宋梁把勺子给了旁边的老张,跑了过来。

    “这样的病人最近很多吗?”公输胤雪忙问宋梁道。

    宋梁恭敬地回答:“是有不少,一路逃过来路上也没什么可吃的,大多数应该是饿的,多给几口东西吃,慢慢养一养就会好了。”

    公输胤雪摇摇头:“不能大意,你现在带几个人把她和这孩子都带去医馆,给大夫瞧瞧。别是得了什么疫病,若疫病扩散开来,整个锦州都要陷入危难。”

    “是。”

    “这对母子,暂且由公输家来养。”公输胤雪又道:“派人单独辟一处地方,把有病在身的都安置妥当,这位大婶的病好了的话,问问她愿不愿意去粥铺帮忙熬粥,或者在城里找个酒楼做做厨娘也行。”

    宋梁点点头,笑着作揖道:“小姐真是菩萨心肠。”

    “菩萨?”公输胤雪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脸上表情看不出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