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伯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公输仁本来的谋划中,是希望公输察因为公输胤雪为他翻案,而觉得不愿对她有所亏欠,今后至少不会在明面儿上与公输胤雪作对,甚至会顾念一点叔侄的情分,稍稍支持一下公输胤雪,可如果这件事情揭开,那公输胤雪对公输察所谓的“恩情”岂不就像一张轻薄的宣纸,一戳就破?

    “万一他又起了想跟你争一争的心思怎么办?”

    公输胤雪似乎并不怎么担心:“我想四叔他会做出自己的决定。我只是希望,四叔不会半生都被这样的谎言所蒙蔽,一直对大伯心怀怨气。”

    “也是。”秦轲对此其实颇为认同,毕竟公输仁已经付出了太多,如果死后还要因此被公输察记恨,也是太凄惨了些。

    换成是高易水在这里,自然会认为这件事情不说为好,可他不是高易水那样的人,做不到他那般冷漠。

    书简上的字不过千余,短短一盏茶时间,他已经从头到尾看了数遍。

    最初他的神色有震惊,脸上也露出了几分不甘与愤恨,但看到最后,却只剩下怅然和叹息。这份书简里,公输胤雪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而公输仁留下来的那份帛书,更证明了公输胤雪所言非虚,这些真相像是一柄大锤,砸在他的胸口,撼动了他那颗磐石般坚硬的心。

    他静静地抬起头,望向公输胤雪:“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你就不后悔?”

    “如果后悔,我就不会把这份书简给你。”公输胤雪简洁地回答。

    “很好。”公输察的眼神冷峻,“可你也该清楚,你这么做,等同于是把你救我的人情给抹了,你就不怕我现在就跟你翻脸?”

    “这份人情,本就不是我的,而是大伯的。”公输胤雪声音平静,神情坚毅,“我既已是家主,如果连四叔跟我翻脸都要怕,以后何谈掌管整个公输家?况且……”

    公输胤雪望向骨灰坛子,眼神有几分痛惜:“大伯操劳一生,我希望他能走得更安然一些。”

    公输察同样看向骨灰坛子,沉默了一会,终于道:“小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弯弯绕绕太多,说话做事没一样清楚明白的,着实惹人不快,只是没想到,他到死都还是这样……”

    祠堂的案桌上青烟环绕,相互交织,仿佛一张面带笑意的脸,好像公输仁此刻仍徘徊在这祠堂之中,有些无可奈何地注视着自己这个直来直去得有些蛮横的弟弟。

    默默地摇了摇头,公输察抬头道:“这些年,你远比我想象中更坚强,现在也有了敢于面对一切的胆量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争这个当家的权力么?”

    “知道。”公输胤雪点点头,“四叔不是争这个位子,只是不愿让你看不上眼的人坐上这个位置。”

    公输察眼睛一亮,他倒是没有想到公输胤雪会猜中他心中所想:“你是……”

    公输胤雪恬静一笑:“我也是大伯去世后才想明白的,现在想来,大伯其实一早就看破了,所以才一直对四叔不冷不热,少有托付。因为他知道你根本不在乎这个位子,即便让你担任家主,也不会为此多么上心。”

    “没错。我是不在乎。”公输察往案桌前踱了两步,背着手望向了高高的、摆满了列祖列宗牌位的架子,“我一生在意的唯有武道,不过,我毕竟是公输家的第四子,有些责任,我还是不能卸下。如果让老三那个酒囊饭袋坐上家主之位,我公输家离亡族也不远了,到时候,我又如何能潜心修行。至于你……以前的你,确实入不得我的眼,但现在看来,你倒是配得上家主这个位子了。”

    “多谢四叔赞誉。”公输胤雪感激地笑了笑,公输察既然这么说,自然是代表他的认可,这已经她意料中最好的一个结果了。

    “但是我有句丑话还是要说在前面。”公输察声音骤然转冷。

    公输胤雪怔怔地看着公输察,道:“四叔您说。”

    “我认同的是你,而不是胤雨。在我看来,那个孩子远远做不到让我信服,如果你只是想当几年家,等胤雨年纪合适,再把位子让给他,就不要怪我不肯居于他之下了。”公输察不容置疑地道:“只要你在一天,我不会反对,甚至你有需要,我都会帮你。不过我这个人,并不喜欢太多弯弯绕绕,那些家里的琐事,就不要来找我了,带兵、杀人,这两者我倒比较拿手。”

    公输察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青花的瓷坛,“这里……太阴沉了些,所以我自小到大都讨厌这个地方,从前我还萌生过念头,想要拿块大石头,把这些牌位都给他砸个稀烂……”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显得那般干脆、利落。

    第四百二十七章 新的大山

    公输察走后,公输胤雪仍然怔怔地望着那些肃穆无声的牌位,她没有料到自己这位平常大咧咧的四叔,竟也会说出和大伯一样的话,或许这是一种兄弟之间的感应?或者说,公输仁和公输察都看出了她争取这个位置的初衷。

    从一开始,公输胤雪就没有考虑过自己会长久坐在这个位置上,毕竟公输家数百年传承,却从没有哪一代的当家人是个女子,这个先例她如今是开了,但她内心深处一直怀着无法含糊而过的不安感。

    更重要的是,她争这个位子,并不是为了夺权,真要说起来,只是因为那一份不甘和畏惧罢了。

    幼时失去双亲,她与弟弟好不容易才挥散了悲痛,之后一起在院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虽有些寂寥,彼此却能相亲相爱,生活充实又快乐。但随着年龄渐长,她开始逐渐感受到一些长辈们眼中的锋芒,那是一种……像在忌惮幼虎的眼神。

    之后,她亲眼见证了光天化日之下的一次遇险,她的弟弟,险些死在飞驰的车轮碾压之下。

    从那天开始,她所有的岁月静好,都化作了一阵忧心,一阵畏惧。

    她在各种察言观色中慢慢懂事,慢慢成长,她开始按照长辈们眼中“好孩子”的概念要求自己,比如刻苦读书,比如任劳任怨,比如谨言慎行……有时候练武受了伤她也不哭不叫,从不会向长辈提出任何无礼的要求,哪怕只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想多要几两银子的零花钱……

    不过十岁的年纪,她已经将自己当作了一个成年人。

    如果可以,她一样想像弟弟那般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甚至三叔家的胤成常常做错事的时候她会有那么一丝羡慕,羡慕他可以在三叔的庇佑下,一次次挑战家规,一次次地放浪不羁……但她知道,她不可以。

    如果她安心地在闺中做个千金大小姐,亦或成为那种稍带些叛逆任性的“女中豪杰”,只怕当下一次危机来临的时候,当弟弟再一次被推向死亡深渊的时候,她所有精心维护的形象都会被打落尘埃。

    所以她必须争,争得这个家主这个位子,这样她才能掌握一切,才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保护那个年幼的弟弟。

    现在,她终于达到了当初的目标,但心里却开始空落落的。公输仁去了,公输究已经被她囚禁起来,公输察也不再是她的敌人,压在心头的大山消散,却有一座更大的山压了下来。

    这座大山的名字叫公输。

    “好重啊。”公输胤雪望着祠堂上供奉着的那些牌位,想到了公输仁临终前那释然轻松的神情,莫名地觉得自己已经感觉到了疲惫,她现在只想找一处没有人的地方,好好蜷起身子,好好地睡上一觉,哪怕外面天塌下来她都不想再管。

    秦轲看着公输胤雪,他站得不远,加上听力好,自然听见了公输胤雪与公输察的对话。

    这些天,他亲眼见证了公输胤雪如同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机械,她不断地运转着,一刻不歇。刚刚接手公输家的她,事无巨细都得亲力亲为,相比较起来,以前管理粥铺或者盘查粮仓反倒是小事一桩了。

    “要不要先去休息会儿?”秦轲靠近她道:“你连着多日每晚只睡两个时辰,就算是有气血修为傍身,也受不住的……”

    话音刚落,秦轲突然感觉一个温软的身子撞进了自己怀里,公输胤雪身上带着一股甜香的味道,她的身高不像蔡琰那般娇小,此时长发一缕缕冰凉地散落在他的肩头,她轻轻地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胸口。

    “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就好。”

    听着她的呢喃,秦轲有些僵硬地站直了,一时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这要是按照什么才子佳人的戏本来演的话,他应该双手伸出去环抱住怀中这个美人,抚摸着她的长发轻声安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