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只需要他大喊一声,门外便会聚拢来他手下那些握着长矛大刀的军士,只是这样一来,他也别再想和秦轲坐下来好好交谈一番了。

    于是为了不让整个营帐烧起来,他用一种难看的姿势匍匐在地,小心翼翼地用地毯扑打着火苗,好半天才把那火势扼杀了下去。

    秦轲和百将两人的身影相互交错,终于在某一次秦轲退后翻滚的瞬间,他拿回了自己的那柄匕首。

    百将的脸色骤变,他知道自己无论从修行底子上,还是从招式技巧上,都要比秦轲逊色不少,此时秦轲拿到了武器……

    只怕自己这回是凶多吉少了。

    昏暗之中,秦轲低喝一声,手中匕首在半空划过一道浅浅的银色弧线,又换到了另外一只手——与此同时,百将的脖颈中央多了一条鲜红的细线。

    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那条细线好像一个水坝上的缺口,在大量鲜红的洪流冲击下变得越来越狰狞、扭曲。

    “嗬嗬……”百将瞪大双眼,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这样死去,死得简单、卑微,像是一只林中被虎豹捕食到的无助的麋鹿。

    秦轲喘了口气,抬手一掌印在他的肩膀,把他从自己的身前推开。

    看着他沉重地倒了下去,秦轲终于稍稍舒了一口气,想要擦掉自己身上溅到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了。

    秦轲咕哝着抱怨了一声,转过身,正好对上了张九新那惊惧的眼神。

    刺客堂而皇之地闯入了张九新的营帐,对于张九新来说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可对于秦轲来说,反倒是一个转机。

    随着秦轲从怀里掏出了那枚虎印,他的语速飞快。

    张九新听得入神,眼神不断变化,等秦轲说完,两人陷入了片刻的静默。

    “上将军……他真的在平谷外?”

    “印信不假,郭大人的口信不假。”秦轲低下头,将自己的匕首插回了自己的小腿绑带上。

    “那么……你说的一万黑骑……”张九新欲言又止。

    “哎呀,我骗你做什么?一万黑骑就在平谷外头,只要你们这一万墨家骑兵能及时响应,抓住上将军给你们创造出的机会,还怕冲不出去?”

    秦轲没有抬起头,虽然营帐里光线很暗,几乎看不到他的脸色,但他此刻是真真正正的有些脸红。

    这个谎已经被他越撒越大了,原先他对郭开谎称六千黑骑,郭开又让他对张九新谎称王玄微有一万黑骑在手。

    而之所以没有直接大举进攻,只是为了能和平谷内的行州军两面联合,以达到歼灭唐军的最终战果。

    “郭大人想要我怎么做?”

    出乎秦轲的意料,张九新的语气非常诚恳,甚至隐隐透露出一些兴奋,“是以我手下的四千人袭击林信的后方,再与汪南手下的两千人马配合起来么?”

    “不。”秦轲终于抬起头,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道:“他希望你……能杀了那个林将军。或者说……让我跟在你身旁,杀了他。”

    “原来如此。”张九新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杀死林信,再让我对三军宣称援军已到平谷之外,这场叛乱便能渐渐平息下来,更重要的是,兄弟们不用再自相拼杀了,对不对?”

    “他们会相信你的话。”秦轲道。

    “确实。因为我也是叛将之一……”张九新扯了扯嘴角,反问道:“可……可事后呢?郭大人准备如何处置我们这些……叛将?”

    秦轲知道这个问题才是张九新最为关心的,清了清嗓子,郑重道:“郭大人说过,此番作乱,众将士情非所以,首恶林信一死,其他人只削其职位,贬为庶民,等此战结束,可自行离开军队……回家。”

    “贬为庶民?”张将军看着秦轲,突然一声冷笑,“郭大人不是在开玩笑吧?我帮了他,怎么也算有几分功劳,功过相抵也不行么?”

    张将军看向地上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目光炯炯:“假若我站到林信这边,跟着他一同降了唐军,怎么说唐军也能保住我这个千人将军的职位吧?到时候一万墨家骑兵归顺了唐国,王将军怕是也得头疼一阵子。”

    秦轲早知道张九新会有所摇摆,正了正脸色道:“你说得没错,但你应该明白一点。”

    第四百九十二章 说客

    “请说。”张九新微微一挥手。

    “削职为民,为的是墨家的民。叛国为将,为的是敌国的将。”秦轲道:“或许将军降了唐军,继续去做你的将军,可你的家人呢?他们可还是墨家的人,将军说为了母亲和妻女才会走到叛逆这一步,可降了唐国,将军照样回不了墨家,无法与家人相见……而你或许想着要找出机会接家人一同去唐国团聚,只是,你心中应该也十分忐忑,想归想,能做得到又是另外一码事了吧?”

    秦轲看他没有动作,继续道:“我要是说,你还能继续当这个将军,你就能更安心一些吗?不,你只怕会更加担忧。”

    “我为什么要担忧?”张九新看着秦轲,“我这个千人将军虽说比不得世家大族那般家底深厚,可每年也有不少银钱入手,我要是削职为民,不但这辈子再也直不起腰杆,被众人耻笑,一家人的富贵日子也到了头,将来只能穷困潦倒。”

    他看着秦轲手中的匕首,眼神中似乎有一团火焰在轻轻摇动:“少年人,看你这么年轻能有此等修为,手中还有那般不凡的神兵利器,应当不是什么普通百姓吧?世家子弟,一辈子不愁吃穿,修行路上有名师指点……你能明白对于一家老小来说,银钱有多重要么?”

    秦轲轻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道:“让将军失望了,我并非世家子弟,父亲母亲都在逃荒路上过世了,而我和师父相依为命多年,不过是种了五亩田地,勉强果腹而已。”

    “令人意外。”张九新皱起眉头,努力想在秦轲脸上找寻到一些虚伪的神情,可秦轲的神情始终坦荡。

    张九新叹了一声,道:“既然你也出身贫苦,更应该知道我的难处。”

    “是……”秦轲低眉看着地上散落的炭火,他的心中百转千回。

    最早的时候,他的家里也有几亩田地,母亲织布的手艺也不错,生活虽不富足,却也顿顿有米下锅。只是,当那场兵灾来临的时候,田地是再也种不下去了,父亲只得收集了家中仅有的几两银钱,找乡绅老爷换得了几斗米,带着母亲和年幼的兄妹二人踏上了漫漫逃荒之路。

    可惜,离家不久,几斗米就被逃荒的灾民、逃兵们抢了个一干二净,最终没能到达吴国——那个他们心中富庶的避风港。

    如果那时候他的父亲手里有大笔的银钱,或许能像乡绅老爷一家那样坐着马车,带着护卫,安然地远走他乡吧?

    秦轲拉回思绪,挑眉道:“我听郭大人说,张将军在行州多年,似乎收了不少贿赂啊……虽不说有万贯家财,管一家人下半辈子吃喝过日子总该足够了的。郭大人还说,对于贿赂一事他可以既往不咎,此番你回去最多只是失去了这个千人将军的职位,更重要的是……你能安心地与家人团聚,不是么?”

    看到张九新的神情有些松动,似乎是在认真思考他说的这些话,秦轲赶忙乘热打铁地继续说道:“郭大人对你们的处置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底下的军士不服,又不会寒了几位将军的一颗赤心,其实,郭大人完全可以先给你们一个空头承诺,假意答应你们保留职位,等战事结束回了行州,再与你们秋后算账。”

    张九新道:“那你又怎能保证他将来不会秋后算账呢?我若被削职为民,手里没了兵权,岂不更是由他拿捏了?”

    秦轲上前一步,眼神冷冽,道:“等到大军回了行州,他想处置你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到那时候,你以为郭大人不会为了留有后手,用上更酷烈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