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本就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即使是这样的合围,你也能轻易地看出其中破绽。”项楚轻声道,明明在他的面前并没有人,但他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正在和王玄微面对面说话。

    “将军不派兵增援么?”李昧站在项楚的身后,姿态恭敬,从锦州的失败之后,他也变化了许多,至少在现在,他是发自内心地尊敬项楚,而非只是假装出来的虚礼。

    这场合围看似浩大,但实际上却精细到了极点。

    首先,要预料到王玄微的动向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尽管万人骑兵浩浩荡荡,动静不小,可王玄微用兵之老道,是唐军众人都难以想象的。

    李昧曾派出近四十路斥候,却没有一路能让他判断到王玄微的动向,反倒是还折损了六路。

    唐军围困行州已经有些日子,在上游截断水脉之后,行州城内早已经沦为人间地狱,百姓们喝不上一口水,官府和军营霸占着城中硕果仅存的水井,靠着利刃与死亡艰难地维持着局势,却也已经不知道自己能再坚持多久。

    墨家整个东北方向,从行州到锦州一线可以说已经被唐军把持。

    而王玄微却能堂而皇之地带着上万人的部队像是幽灵一般在其中游走。

    从这点上,他也是看见了当年诸国联军的无奈,不可捉摸的变化,正是王玄微用兵的可怕之处,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当年诸国联军何至于被王玄微玩弄于股掌之间直到各个击破?

    而项楚,只是先前坐在营帐之中,看着那张悬挂在架子上的地图,就猜中了王玄微会绕道苍青岭突袭唐军的第三粮仓点苍郡,这才会有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合围。

    但只是简单的围攻显然不够。

    王玄微之所以会走苍青岭,并不仅仅因为从这条山道上突袭能出其不意,更因为苍青山一带山峦起伏,延绵数百里,其中道路错综复杂,哪怕是百万大军,若是不熟悉地形,也会逐渐迷失在这片未知之中。

    就好像一只猫想要在乱糟糟的仓库里抓到一只乱窜的老鼠,谈何容易?

    十二万大军听起来不少,但一旦分兵四处,一队也不过两三万人,王玄微麾下的墨家骑兵一身黑骑装备,其锋锐早已高过寻常骑兵。

    若他们真的下定决心,想从其中一路破开步兵冲出合围,那唐军的全盘努力将尽皆化作流水,空耗大军粮草不说,说不定王玄微会因此抓住什么机会对其猛烈打击,唐军必然会遭到折损。

    到底是实打实的谋圣,王玄微这个名头,不知道包含了多少的血火锤炼,绝非浪得虚名,任何人胆敢轻视他,都将被赐予一场惨痛的失败。

    李昧想到自己最初对王玄微的轻视,一时心中生出了几分羞愧。

    项楚并没有注意身后的李昧在这会儿转了多少念头,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身边人的感受。

    “支援?大可不必。”他把玩着手里的兵器,那是一杆大戟,带着弧形的侧锋和顶端的尖刺令人望而生畏,而它的长度更是可怕。

    本来以项楚的身高,足称得上是彪形大汉了,可当他握着这柄大戟立起来的时候,戟头却超过了他不止一头。

    这近一丈的大戟,通体以金刚铸造,在唐国最优秀的一群工匠们手下锤炼了六年有余,重达三百八十斤,寻常的气血修行者想要握起它恐怕都得掂量掂量,更不要想着能把它当成兵刃挥舞。

    但项楚可以,甚至可以将这柄大戟舞动得犹如一条狂龙,扬起的风声响彻天地。

    在项楚平生几次少有的试手之中,李昧只见过一次,却被当时的场面深深震撼了——短短一个回合之中,大戟劈断了军中高手的十六柄长刀,甚至上面附着的强大力量,震得那些高手躺在床榻上近三个月无法动弹。

    李昧自认,以自己小宗师的境界,恐怕也不能正面承受项楚的一戟。

    把这杆大戟取出来,证明项楚已经不打算再留手,这一次与王玄微之间的争斗,必定要战得酣畅淋漓,分出个你死我活来。

    “传令下去。”项楚大笑起来,笑声狂放,气息力量之大,使得一旁的树冠都不安地上下翻腾,戟头的尖端跟着微微颤抖。

    “让玄甲重骑喂马,饭食半饱,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项楚话音未落,晓山脚下的厮杀已经热火朝天,士卒手握刀剑,翻腾之间,犹如铁潮,迸溅而出的血肉和战马翻倒的烟尘在空中相互交织,到处都是人的惨嚎与战马的悲鸣。

    “杀!杀!冲散他们!”汪南双目闪着血红色的光芒,一身皮甲早已经被汗水打湿,口中每次喘息,白色的雾气都犹如一支利箭,随着他微微侧身,手中的马刀一闪,一名唐军的头颅便是冲天而起。

    眼见自家将军这样勇猛,墨家骑兵们自然也是争先恐后,不断地纵马劈杀,一团黑色骑兵犹如一把利刃,直插敌阵,把唐军仓促组织起来的阵形冲得四分五裂。

    随后,秦轲和阿布各自带领的两队骑兵从两翼也是一路包抄,手弩两轮齐射犹如黑色雨点,即使唐军艰难地架起盾牌抵挡,却也是倒下了一大片。

    “杀!”秦轲一声低喝,手中菩萨剑已经出鞘。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的以锋矢阵排列的一千骑兵得到了命令,腰间早已经按捺许久的马刀终于在这一刻亮出森冷的锋芒,战马从侧翼横冲直撞,一路直插敌阵,血光冲天。

    这些天以来,秦轲的伤势大好,实力也已基本恢复,在这样的战阵之中,虽然显得渺小,却又是那般强大。

    在他面前,几乎无一合之敌,菩萨剑挥动之间,连续七人被斩杀,都是一剑毙命。

    气血在身体里不断地肆虐,秦轲一路冲去,也是觉得眼前一片混沌,明明出剑准确无比,但偏生就是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他仿佛只是随着本能,抬手,出剑,杀人,再抬手,出剑……

    唯有猩红。

    第五百零三章 斩将

    菩萨剑的锋锐之下,精铁的盔甲也无法抵挡,一只只裂成两片,大概也是因为饱饮了鲜血,那股曾经出现过的妖艳红光再度在剑身上缓缓蔓延起来,虽不起眼,却是那般诡异。

    厮杀声覆盖了他的风视之术,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对他大喊,但他听不清楚,于是有些质疑起自己的听力,还是说……这些声音,其实是他杀死的那些人最后发出的悲鸣?

    大概很痛苦吧?

    秦轲心中跟着微微一颤,脑中的混沌减退了不少,眼前的情形也随之清晰起来,慢慢地,他听到了一个急切的呼喊声:“阿轲!阿轲!”

    秦轲猛然抬起头,一脸紧张的阿布居然离他已有百步之遥了。

    他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之中,自己怎么冲进了唐军中军的最核心处。

    虽说他和阿布的目的本身就是切入中军,让唐军首尾不能兼顾,可他刚才那会儿冲得太快了一些,连阿布同样威猛的攻势都没能跟得上他。

    锐利的声音直达他的耳畔,秦轲心中一动,却是在第一时间翻身下马,随后他微微抬头,一支羽箭从他的头顶一闪而逝,带着迅捷的风,力量之大,令人震惊。

    秦轲没时间惊叹,因为就在他翻身下马之间,无数唐军的长矛向他刺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