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看见那些因为兵乱而背井离乡的百姓们,最终能够回归故里,重获安居。

    他想看见干河之水大浪滔滔,最终被人们引入挖好的沟渠之中,用以灌溉农田,干河两岸能够重新焕发新生……

    但他没有时间了。

    所以他只能叹息一声,去往稷城,来到了孙伯灵的府邸,看到他正靠在轮椅上睡熟着,手上捧的是明天即将上奏的书简,上面墨迹未干。

    他伸手想要叫醒他,却还是按捺住了,只静静地在旁多看了两眼,因为他希望疲惫的孙伯灵能好好睡上一觉,毕竟,他未来的路还很长。

    离了孙府,他去到了稷上学宫,重新翻看了几本自己曾经翻过的书籍,虽然里面的内容他早已倒背如流。

    看到身旁还有许多学生没有去前厅参加争论,而是在藏书阁之中安安静静地读着书,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倍感欣慰。

    于是他离开了稷上学宫,又去往军营,看见曾经在他手下如刀山铁林般的墨家军如今似乎显出了几分军纪涣散的样子,遗憾地摇了摇头。

    但他随后去了黑骑的营地,看到那一匹匹雄壮的战马,看到它们的小马崽正紧紧地贴着母马撒欢,到底还是露出了一些笑容。

    他踏遍了稷城的各处,包括王宫。

    此时的王宫之中一片灯火通明,虽然并没有在朝会,但巨子的书房里依旧传出两派的争论声,巨子微微闭着眼,听得不断摇头,但一瞬间,他像是感觉到什么,猛地站了起来,不顾威仪地向着房门外冲了出去。

    王玄微的身影湮灭在一道宫墙的阴影里,只留下怅然若失的巨子和他身后一众跟出来的官员,满脸疑惑,面面相觑。

    王玄微飘在半空,叹了一声,想到自己大概看完了,最终决定去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回到了那个山谷。

    庭院因为常年无人清扫而布满灰尘,阁楼也显得有些破旧,几只胆大的猴子甚至蹲在院子争抢一只打水用的木桶,而他抬起头看着屋檐,看见了几片黑瓦因为多年的雨水击打而碎裂了。

    他挥了挥手,库房里的备用瓦片自动漂浮了起来,很快替代了那些碎瓦的位置。

    但他站到书阁之中,看到满目灰尘,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擦拭。

    所以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地坐了下来,那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年少的时候,回到了整日与书作伴的那些岁月,孤寂的一盏青灯,但他很安心。

    一老一少的两个身影交叠,无数细碎的光点散落到房间的各处,和清冷的尘埃逐渐融为一体。

    山谷中透进来几缕月光,天上大星陨落,清泉叮叮咚咚奏响……

    第五百五十五章 药香

    秦轲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也不知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只是眨着眼睛看清了似乎是躺在一处不大不小的帐篷里,身下简陋的兽皮却异常柔软。

    他动了动身体,随后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胸口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那股痛楚依旧像是跗骨之蛆一样抓着他不放,好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在他皮肉上划拉着,一刻不停。

    这时,帐篷的毡布被掀开一角,一道苗条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只是不断地吐着“咝咝”的痛呼,似乎是终于有些承受不住,迈开了步伐,有些匆忙地向前跨了几步,把手中捧着的陶碗放到了临时砍下的树墩上。

    “蔡琰?”秦轲顺着那素色的裙裾一路看上去,看见的却是一张沾着黑灰的俏脸。

    “你醒啦!”蔡琰惊呼一声,立即像只猫儿般凑到了秦轲身旁,一双大眼里满是欣喜:“我还以为你会睡上三天三夜呢……”

    秦轲吃力地露出一个笑脸,轻声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还当起了大夫,弄得一脸灰,差点没认出来。”

    “还不是为了给你熬药。”蔡琰撇撇嘴,眼神幽怨,“军营里的药材虽然凑合,但你这回伤得重,我还是特意去山上采了一些。鞣制、烘烤,称重……等真放进锅里熬的时候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你看,指甲都被染了色,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褪掉……”

    帐篷内只点了几根蜡烛,光线很暗,但借着外面的月光,总还能隐约看清,秦轲静静地注视着她伸出来的一双手,心底涌出一股暖流。

    蔡琰的手很小,手指纤细如玉,而原本肉粉色的指甲里如今染上了许多棕色和紫色,指尖两侧还有几道结了痂的小口子。

    虽说这位来自唐国的世家大小姐平日里少有架子,但终归是锦衣玉食,集万千宠爱长大的,这一双手,即便没有被她用来“执子敲棋枰,素手拈飞针”,又何至于会弄成现在这个狼狈模样。

    “哎?你怎么突然掉眼泪了,喂喂,你别哭啊……”蔡琰瞪大了眼睛,慌忙把手缩了回来,手忙脚乱想给秦轲找个干净的布头擦眼泪,“你也用不着感动成这样,弄得我好像在欺负你似的。”

    手帕上带着淡淡的草药香,蔡琰开始有些笨拙地替秦轲擦拭眼角,后者无奈地笑了笑:“谁感动了……我,我这是疼的。”

    蔡琰表情微微一怔,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行了吧,谁不知道你一说假话就眨眼睛,你要是真怕疼,也不会伤成这样了……”

    没等秦轲开口解释,蔡琰已经端起了先前的那碗药,道:“把这个喝了。”

    秦轲闻着那股刺鼻的味道,愁眉苦脸地往后躲了躲:“你确定这东西能……能喝?”

    “少废话,让你喝你就喝,问什么问?”蔡琰一把抓住了秦轲抬起来想挡住药碗的手,瞪着眼睛,那架势看起来不像是在劝人喝药,倒像是牢房里给人灌毒酒的样子。

    这让秦轲不禁回想起在锦州听过的一出戏,想到了那一句带着诡诈意味的“大郎,喝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蔡琰感觉到了秦轲挡着药碗的手依旧用了几分力气,赶忙道:“怕烫?那我给你吹吹就不烫了。”

    秦轲当然不是因为烫,只不过看着蔡琰嘴角的一丝得意,大概也猜到了这药汤里肯定少不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只是眼光慢慢又移到她捧着药碗的手,看着她哈呼哈呼认真吹气的样子,终于还是没法继续拒绝下去。

    只是等到蔡琰真把那碗药往他的嘴里灌的时候,他还是被那股人厌鬼弃的味道冲得眼红脖子粗,一碗药喝完,他整个脸也随之变成了如炒熟的猪肝那样的颜色。

    蔡琰几乎是半哄半强制地把那碗药给灌了下去,一直到整只碗里一滴不剩,才满意地把陶碗拿开,一边笑一边给不停咳嗽的秦轲拍着背:“真乖,一会儿还有一碗,也要好好喝完哦。”

    还有一碗?

    “咳咳咳……”秦轲咳嗽着,只觉眼前一片黑暗,真想索性腿一蹬直接昏死过去才好。

    不过难喝归难喝,这碗药终究还是起了效果,半个时辰不到,秦轲便觉得胸口的疼痛消退了不少,全身的经脉也仿佛被一股又一股的暖流浸润着,滋养着,说不出的轻松惬意。

    “还真挺管用的,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药。”秦轲躺着伸展了一下手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