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天赋神力的勇士,若有罪者没能从厮杀中生还,证明长生天已经不再护佑他,他的罪孽确凿,但因为他临死前依然是个不屈的勇士,他的家人便可以不予追究罪责。

    鲜有出现有罪者战胜的对决场面,一旦出现,那么证明长生天也认同他的勇敢,他的力量犹存,即便是主君一意孤行想要责罚,也不能杀死他,只能将其流放到领土之外,给他一把刀,一袋烈酒,让他自生自灭。

    这样的方式看在中原人的眼里,十分野蛮并且无理,可这的确是一项神圣不可侵犯的蛮人法则,长长久久地流传了下来。

    哲别格赌的,自然是能从决斗之中胜出,留得一条性命,如此一来,不论是曹孟,还是乞颜部的汗王塔木真,都不能再对他下杀手,他的家人,也得以保全。

    “呵……呵呵呵……”曹孟笑得极其狂放,引得关长羽和刘德也跟着笑了起来。

    曹孟抬眼看着哲别格,无奈地摇摇头道:“无怪当初塔木真称你是草原上的野狐,看来孤一直以来把你看作雄鹰是高看了你,你呀,果然奸猾……”

    “多谢国主夸奖。”哲别格的中原话其实并不太好,有时候不是每一句话都能领会每个词的意思,乍一听曹孟说他奸猾,又带着笑意,便以为曹孟的“奸猾”一词是在夸奖他,不禁露出几分阴谋得逞的笑容道:“国主英明神武,应该不会收回自己刚刚的话吧?如若国主不尊长生天,不守信,传到草原上只怕几大部族都会看不起国主了。”

    曹孟的笑声未止,依旧是摇着头,道:“孤当然不会收回我的话,但你知道孤在笑什么?孤在笑你,选谁不好,却恰好选了个局外人,你选一个局外人生死决斗,这恐怕也不合草原的规矩把?人家跟沧海根本毫无关系,又为何要与你一同遵循草原上的规矩?可笑,可笑啊!”

    “局外人”这三字一出,秦轲立刻用力地点头,做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局外人?”哲别格把这三个字重复了几遍,皱着的眉头似乎是在细细地思索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抬起头之后,又看向曹孟,有些疑惑地道:“怎么可能?你们在骗我。”

    “对,你们在骗我。”似乎是因为认定了这个答案,哲别格的声音也变得高亢起来,“我看得很清楚,他跟军师之间的关系绝不简单,就在我刚刚进门的时候,他还跟你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他怎么可能只是个局外人!”

    曹孟叹了口气,脸上笑意渐散,他身旁的关长羽眉毛一挑,一掌拍在桌子上,喝声道:“跟他这么多废话做什么?我们又不是草原人,何必遵从塔木真那一套所谓的祖宗规矩?”

    “长羽,退下。”说话的是刘德,轻轻一句看似没什么分量,却硬生生让关长羽止住了准备上前的脚步。

    刘德摇了摇头道:“既然国主已经答应了哲别格的请求,我们就不该中途插手。”

    “大哥……你怎么替那个家伙说话?”

    年纪尚轻的关长羽有些不满地看着刘德:“如此奸猾之徒,换作平日里,三弟只怕一矛就戳死了去。”

    “他一矛戳死的人多了,可犯的错也从来没少过,如果不是他这些年大错小错不断,你以为他为什么只能当个先锋将军?三弟脾气莽撞,你可不能跟他一样。”刘德站在原地,脊背挺直,一身长袍磊落,发髻一丝不苟,温文尔雅的样子仿佛是从古画之中走出来的世外高人。

    他很清楚此事看似很小,但正如哲别格所说,曹孟既然已经答应了他的请求,若是反悔,传出去必定会折损曹孟的威信。

    蛮人向来固执且认死理,加上一些部族只是表面上臣服于沧海,局势未必稳定,尤其是那个塔木真,非但修为深不可测,更是无人知晓他心中真正所想。

    整个草原上最大的部族就是乞颜部,若是有人借着哲别格的事情大做文章,岂不是刚巧给了几大部族造反的理由?

    他能考虑到的事情,曹孟自然也考虑到了。

    曹孟洒然笑道:“哲别格,草原上的事情,自然是草原上的自己解决,草原上的规矩,也只有草原上的人自己遵守。这位小兄弟确实跟刘德有些故旧,但他与沧海毫无关系,你找他决斗,确实找错了人,孤乃沧海之主,还不至于撒这种谎。”

    哲别格依旧摇着头,其实他未必不是不相信曹孟,可眼下的情况,若真让他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去挑战刘德或者关长羽,那可真是自寻死路了。

    因此他只能咬死一句话道:“哲别格不是傻子,国主不过是觉得这小子修为差我不少,认为决斗不公,才会故意帮他说话的……”

    第六百一十六章 决斗之益处

    “混账东西!”关长羽一声谩骂之后,大声道:“你也知道这小子的修为不如你,却专门选了他当对手,真当我看不出来你只是想逃脱责罚吗?”

    哲别格低下头,沉重道:“我当然知道他的修为不如我,所以,我身为草原的汉子,也绝不会去占他的便宜,我会做出退让。”

    退让?如何退让?

    曹孟有几分好奇,几人的注视之下,哲别格猛然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娴熟地左右手变换了两下,最后用左手紧紧握住了刀柄,锋刃映照着裱糊过的窗纸透进来的光芒,犹如一道流水,看不出半点阻滞。

    这是一把好刀,尽管哲别格平日里从来很少使用,却时刻将它带在身边,足以证明它的珍贵。

    关长羽和刘德同样把目光移到了弯刀的锋刃上,倒并不担心哲别格会突然出手斩向曹孟。

    他们两人联手,恐怕只有宗师高手才有可能突破封锁,杀到曹孟面前。

    秦轲则是有些疑惑,心想这蛮人抽出刀来想要做什么?

    下一刻,哲别格的动作回答了他心中的疑问,就在如雪的刀光一闪的同时,屋内顿时升起一阵血色的气雾,但这气雾并非出自任何人的身体,而是出自哲别格自己!

    哲别格调转了刀口,居然对准了自己的右手手腕,毅然决然地斩了下去!

    不知道是那柄弯刀太过锋利,还是哲别格斩下去的动作太过坚决,几乎是在一瞬间,他的右手便掉在了地上,喷涌而出的鲜血飞溅到厨房的灰白墙面上,变成了无数血色的花朵。

    秦轲下意识发出一句低呼,却感觉到自己搀扶着的季叔整个已经软倒,双目闭合,牙齿打颤。

    这个懦弱的中年男人,虽然在一些时候撑起了这个家,但不代表他这样的庄稼汉子,能抵御住这样可怖的场面。

    “嗬……嗬……”哲别格双目布满血色,额头密布着汗珠,他盯着自己手腕的断口,维持着脸上极度狰狞的表情,仿佛是在努力保持着清醒。

    终于,他单膝跪地,用弯刀柱在地上开始不断喘息起来,强大的气血运转,逐渐封堵了他的刀口,使得他伤口的鲜血喷涌变得缓慢起来。

    “哈母度那……”两个蛮人有些惊慌地说着话,从怀中找出布条和金创药,开始手忙脚乱地给哲别格包扎起来。

    哲别格抬起头,艰难地看向曹孟、刘德、关长羽三人,冷声道:“我废掉了我的右手,自然……我用弓的技艺也就废了大半,再也不可能是以前那个神箭手了,用刀……应该也算是废了,我这样算不算是……退让?”

    秦轲也是少见对自己这样狠的人,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对于蛮人的悍勇程度依旧是低估了太多,面色有些发白。

    而曹孟此时却是拍起手来!

    拍手的声音那样清脆,几乎让人感觉曹孟是真心地在对哲别格的所作所为表示赞叹,他道:“不愧是乞颜部的勇士,能做到这种地步,也不枉第一神箭手的名号。”

    随后他又叹息道:“只可惜,神箭手从此以后不能再用弓箭,哪怕你挣得了一条命,又能如何?”

    “哲别格只求一条活路。”哲别格咬牙道:“至于结果是生是死,哲别格都认了,只希望国主成全,也算是……看在哲别格多年为你征战杀敌的份上……”

    “好好好。”曹孟面露遗憾,点头道:“你既然做到这种程度,孤若还不能满足你,只怕日后说出去,倒叫天下人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