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是以他为首,背后站着的除了权势越发强大的公输家,还有不少锐意逼人的学子与官员;墨狄则承袭老巨子衣钵,有着朝中的老臣势力当靠山。

    不管他们愿意还是不愿意,他们都已经站在了一个两艘大船的最前方,身后是无数人在扬帆推桨,即便是他们原本的关系再好,却因为那股强大力量的推动,不由自主地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

    时间一日日过去,他们两人虽然还是师出同门,冲突却越发明显,一如墨家中的一黑一白,泾渭分明且互不相让。甚至在许多时候,两人也会有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相互之间几乎要拔剑厮杀。

    直到那一天,老巨子一百二十岁寿诞之夜,他把两人叫到稷上学宫中,谈到自己年岁已高再难监国,决心让位与两人之一。但因为两人都是有资格更有能力继承墨家的人,不论选谁,另外一人都必然会心有不满。

    “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你们两个随后墨家传出的消息,却是他因为与老巨子的分歧一怒之下打伤了授业人今天就分出个胜负,也免得我墨家掀起更大的争斗。”

    老巨子是这样说的,于是从未被人所知的对决就在那座稷上学宫之中的拉开了帷幕。

    然而就算是公输般也没有猜到,老巨子之所以设下那场对决,本就不是为了让他们彼此分个输赢。

    就在那个夜里,交战之中本占据了上风的他竟突兀地中了老巨子从背后施加的一记重手,重伤吐血之后,躺在床上将近半年,四肢不能动,张口不能言!

    一夜之间,稷上动荡不安,公输家被打上一个谋逆的名号,随后身为当家人的公输般兄长被斩首示众,整个家族也被贬出了稷城,回了当初还未发迹之前的老宅所在地——锦州。

    那些本该支持公输般的人,也因为那句“公输般欺师灭祖”的谎言而倒戈向了墨狄,随着老巨子几天后逝世,墨狄顺理成章地成了墨家的新任巨子。

    ……

    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公输般不断地向前行走着,却感觉那一幕幕是那样清晰,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曾忘记,他更无法忘记的是当初老巨子对他暗中出手之后的愧疚眼神,和墨狄骤然收招,站在原地吃惊的眼神。

    或许老巨子确实对他怀有愧疚,从他背后出的那一记重手终究也没有要了他的命,只是把他打成重伤。

    老巨子要的,是为墨狄扫清前方的一切障碍,是为了让墨家两派之间的斗争不会使得墨家朝堂分裂,于是采取了这种几乎是有些下作的手段,甚至事后不惜以自己的残躯来做这样一次构陷。

    出奇的,公输般非但没有愤怒,只是躺在床上静静地思索了三个月,最终发出了一声嗤笑:“就这么看不起我,明明卸任之后好生将养还能多活个三十年的性命,为了让自己的宝贝弟子坐上那个位置,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应该愤怒,但真正造成此事的人已经死了,难道他要冲去阴曹地府,站在黄泉比良坡上叉腰大骂那个迂腐的老头子?

    或许也不是不可能……

    公输般抬起头来,长长的阶梯耸立在他的面前,好像一座起伏的山峦,向着前方不断地延伸着,漫长……却又终究还是有一个尽头,而那个人正在尽头的深处,看上去并不怎么真切。

    墨家禁军的反应速度很快,不过片刻功夫,便有数百人先后赶到了这里,最初他们是找到了一身狼狈不断呛水的慎釐,最后才知道居然有人可以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直进到了大殿前!

    禁军统领甘木望着这个老人,背后一阵恶寒,要知道慎釐已经对他说过这个老人的身份,对于这样一个早年已经成名,在各方面几乎不弱于巨子的人,若是真让他到巨子面前,天知道会闹出怎样的乱子。

    只是就靠他手底下匆忙到来的数百禁军,又该怎么才能拦住这个宗师高手?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但咬着牙,终究还是抽出了刀,嘶哑地喊道:“保护巨子!上啊!”

    等到仲夫子等人震惊之下跑出大殿的时候,长长的阶梯下早已血流成河,到处都是死伤的禁军卫士,弩箭与断矛像是鸟雀的翎羽,整个画面则像一只由死亡与鲜血绘出的泣血的鸟。

    这几百名禁军卫士中虽也不乏修行者,但面对公输般这样的高手,根本就像是孱弱的孩童一般不堪一击,甚至还没等他们组成有力的阵形,那残废了一条腿的公输般却好像猛虎般冲进了他们之中,仿若浑身都带着锋利的铁甲,将他们的队列撕扯得七零八落。

    甘木身处队列后方,望着自己多年的袍泽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握着刀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愤怒与恐惧交织在他的胸膛之中,酝酿出来的却是一种无力与绝望。

    他当然知道,如果多等一会儿,待其他禁军到达之后再与公输般交手会好上许多,纵然最终结果必定也是会败,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但作为禁军卫士,他们的职责便是拱卫巨子,如今公输般距离巨子已经如此之近,已经是他们这些人的失职,他又如何能继续等待?

    只能是用人命去填,哪怕是多争取一些时间,希望多着一些时间,巨子可以有时间离开,那么这些兄弟们死得也就不会那样不值。

    但公输般仍在向前,并且一步步缓缓地登上阶梯,出手凌厉一步一杀,几乎是披着鲜血一路上到了台阶中端。

    突然,嗡嗡的声音在空气中一闪而逝,公输般眉头一挑,并指如剑穿透了一名冲上前来的披甲卫士的胸膛,随后他抬起那名卫士的身体,猛然向着一个方向甩了出去!

    第六百三十六章 艮者,山也

    披甲的禁军卫士被穿透了胸膛,嘴角鲜血狂喷,但一时他还没死,从他的眼睛里透露出无尽的痛苦和不甘,握着刀的手掌微微松开,长刀掉落在地发出了聒噪的回响。

    之后,一道破空声传入了他的耳膜,刹那间他的脖颈处再度绽放出一朵鲜艳的血花,完全透明的剑影裹挟着他喷洒出的鲜血直冲向公输般!

    这当然不是这个禁军卫士的手段,尽管这世上也不乏一些同归于尽的招数,但谁又能从自己的脖颈之中吐出一柄剑来?

    而公输般认识这把剑,他知道这把剑的名字,更知道曾经握着这把剑的晚辈是谁。

    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这是老巨子称赞这把剑的话。

    这把仲夫子的含光剑来历已不可考,仅在墨家传承都有百余年了,足以称得上是当今天下名剑之首,想来也只有那柄传说中曾握在圣王手中又因劈山而断裂的破军才能更甚一筹。

    其实这把剑刚刚闻名于入世的时候,还只是墨家一位普通武士的佩剑,其威力远不如现在这般强大。

    但当它到了仲夫子的手中之后,仲夫子惊喜地发现这剑轻盈得几如无物,正好贴合精神修为的驱物手段,于是便成了他取代飞剑的本命物。

    这些年来,随着仲夫子的修为不断精进,倒在这把剑下的高手不知道有多少,大多数人因为根本无法捕捉这不可视之剑的轨迹,只能绝望地在原地不知所措。

    但公输般对这把剑再熟悉不过,加上他的气血极为强大,居然直接透过那轻微的声音还有凌厉的剑意捕捉到了剑影,并且成功地用一具尸体阻碍了它偷袭的道路!

    含光剑上无法沾染鲜血,所以不出片刻剑上的鲜血都坠落到了地上,而这把剑也重新消失在天际。

    可公输般不仅不想让这把剑消失,反而抬起了他宽大的袖子,随着袖子之中传出一声机括的响声,两支弩箭顺着含光剑消失的位置一闪而逝,远处,立刻传来了两声清脆的碰撞声。

    等到含光剑再度向着公输般飞去的时候,它已经不再是那把“视之不可见”的神兵了,所有人都看到,就在含光剑的剑柄位置,居然凭空多了两把金铁铸造的爪子,好像两只坚硬的手,死死地握住了剑柄!

    这样一来,尽管含光剑的全身依然不可见,但只要有那两只铁爪紧握着,剑身便再难隐匿于无形。

    公输般神情自若,接下来的应对自然显得轻松许多,甚至还有几分游刃有余,掌风不断地击打在剑脊上,拍得含光剑四下乱窜起来。

    仲夫子没有想到公输般居然会用这样的手段,低哼一声道:“雕虫小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