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曹孟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又问道:“那五万俘虏情况如何?”

    刘德的语气十分平淡:“按照国主的意思,每天两顿,一人一碗菜汤,三块面饼,这已是我军所能给出的最多的粮食了。”

    说到这个,张翼突然来了气,猛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骂骂咧咧道:“国主,我老张还是得说两句,那五万俘虏吃得也忒好了些,你看咱们现在自己人都半饥半饱的,结果还要给他们分粮食,何必呢?国主你是没见那群王八蛋的样子,眼见拿到手的三块面饼和菜汤,居然还说我们是故意在亏待他们,老子真想拿着矛一人一下全给他捅死算了。”

    “张翼!你放肆!”关长羽看见刘德脸上的表情越发晦暗,立刻呵斥道:“分食之事,本就是国主决断,哪论得到你在这里谩骂!”

    “没事。”曹孟摆摆手,“我知道大家这些天心里都积着些怨气,说说无妨……不过,张翼你可别真拿着矛去杀人啊,否则……别怪孤翻脸无情了。”

    张翼低声咕哝:“要不是二哥那天拦着我,我早杀了……”

    随后他的背上又挨了关长羽一拳,这才住了嘴。

    曹孟思索良久,终于叹息道:“刘德,看来还是孤错了,没有早些听你的方略。如今我们再想攻克墨家显然不大可能了,眼看着,这洪关我们也守不下去了。”

    刘德没有说话。

    曹孟也知道刘德这是在给他颜面,所以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也该是下决断的时候了,趁着如今我们还未断粮,撤军总归来得及。”

    “撤军?”此话一出,立刻引得三位将军侧目。

    “撤到哪儿去?”关长羽问道。

    曹孟道:“自然是撤出洪关,之前占据的地方,也都不要了,留三万驻守庞东,总还算有两郡之地,好过白来一趟吧。”

    张翼立刻瞪大眼睛:“那么多的地,都不要了?”

    刘德平静地解释道:“要来也没有用,我军粮草根本不够二十五万大军的供给,要守的地方越大,需要的人手也就越多,反倒容易陷入孙伯灵的疲敌之策中。”

    曹孟点了点头:“不错,若是那样,别说之前占据的地方,连那两郡之地也不保,孙伯灵不会给我们机会,一旦被他得势,我军必定吃紧,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刘德看向曹孟,问出了至关重要的问题:“那五万俘虏呢?”

    “你怎么认为?”曹孟征求着刘德的意见。

    “国主何必多问?”

    “我明白了。”曹孟微微叹息道:“都放了吧,放他们……回家。”

    “放了?”关长羽震惊之下豁然起身,“那可是五万人,一旦让他们回去,便是一支军队,大哥、国主,你们难不成是喝多了……”

    “哈哈。”想通后的曹孟大笑起来,“正相反,孤如今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既然以俘虏要挟墨家已难达成,又不能杀俘失却天下人心,不如放他们回去。其实……五万人算什么?墨家宁肯坚壁清野,也要护得关隘周全,此为不仁。不在乎这些俘虏的生死,这是不义。而孤放了这些俘虏,却是大仁大义。孤以大仁大义对墨家的不仁不义,这五万人回去之后一定能让百姓们知道我曹孟是个怎样的人。”

    他沉声道:“而这天下黎民万千,若能有一个‘正义之师’的名头,到时候,前来投奔孤的人只会更多,又岂止五万?”

    “国主英明。”

    刘德站直了身体,双手宽大袖子随着动作摆动,以面如冠玉的他缓缓下腰,把头埋入交叠的袖子之中。

    这才是他选中的那个人,若非他有这样的气度,自己又怎么会献出一切,以一腔热血报效于他?

    然而这时,曹孟却叹息了一声,道:“说起来,我倒是后悔没有让值儿随大军同行,不然也可以听听他的想法,看看与沛儿的是否相同。”

    刘德低着头,微微闭上了眼。

    他当然知道,曹孟向来不喜曹沛这个儿子,反倒更喜欢三子曹值。

    这位曹三公子,不仅在文道上造诣甚高,更有一股浪荡洒脱之气,而比起来,曹沛显得过分谨慎,的确与其父的性情格格不入。

    不过正是曹值身上的这股子浪荡之意,使得他向来肆意妄为,难掌大局,也非储君之良选。

    相反曹沛谨慎持重,似乎更能扛起整个沧海的大梁。

    “三公子文采斐然,然则……”刘德低声道:“军政之事,只怕非他所长。”

    曹孟当然清楚刘德向来更属意于曹沛,可别的事情他都能顺着刘德,包括采纳刘德释放五万俘虏的方略。

    但在这件事情上,他觉得无法退让。

    “是么?孤倒不这么看,正因他军政有短处,才应该多历练历练,开拓眼界,增长见识。”

    尽管心中有无数想法,但刘德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淡然道:“是,但凭国主决断。”

    曹孟注视了刘德许久,自然也察觉到了他表面上的顺从,更察觉到了他心中的那份坚持,叹了口气道:“罢了,先不说这事情。既然方略已定,那就尽早动身吧。沧海铁骑来时气吞万里如虎,走的时候一定也不能让人抓住半点尾巴!”

    第六百四十九章 仁义

    沧海一夜之间几乎全军撤离。

    这样的大事,很快就传遍了稷城的大街小巷。

    而当众人听说那五万俘虏非但安然无恙,甚至还被沧海军发放了路费放归的时候,更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若说这是真的,可这哪里像是北蛮野兽的做派?

    若说这是假的,那这铺天盖地的消息,总不可能空穴来风。

    于是乎百姓们自发分成了两派,争吵之声遍布茶馆酒楼,甚至稷上学宫都不例外。

    一派认为这消息有假,沧海人绝不可能这般好心。

    另外一派则认为沧海人也是人,更何况那位曹孟本就是中原人,也是懂得仁义的君主,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合情合理。

    不过前者的人终究还是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