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个平局?

    秦轲惊讶地看着高长恭,对此人的大智大勇又多了几分崇敬,这世上几人能和圣人为敌,又有几人能和圣人为敌之后还打了个平手?

    就连他上一次化龙的时候,也只是把洛凤雏打跑,断然没有将她逼到这般绝境。

    可高长恭随即的一句话,又是让他的心脏猛然一跳:“秦轲,杀了她!”

    秦轲没有想到高长恭居然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傻傻地站在原地。

    “稻草的下面,藏着破军,你把它拿来,对准她的心口插下去,即便她是圣人,也只会当场变成一个死人。”

    高长恭的语气骤然之间变得无比寒冷,好像门外那因为豪雨将近的狂风,吹得人脊骨有些发凉。

    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秦轲确实从稻草下方找到了那柄破军剑,或者说是破军带着剑柄的那半截。

    尽管它看上去是那样粗糙甚至有些丑陋,但无论是洛凤雏还是高长恭,都已经证明了破损的破军依旧拥有十分强横的威力。

    高长恭本来打算自己完成这件事情,无奈的是他现在的处境并不比洛凤雏好到哪里,更不可能再拿起沉重的破军。

    或许是上天眷顾,居然让秦轲这么快找到了他们的位置,所以这一场对决,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虽然平日里的高长恭看上去温文尔雅,还带着那么点大哥哥般的俏皮,然而在这个时候,他充分展现出了另外一个身份——那个杀伐果断的荆吴大将军,那个曾经带着八千铁骑,在死亡之中冲开一条生路的不败战神。

    “不要忘记,她如果不死,还会去找你师父的麻烦,如果你想要保证你师父的安全,那就只有这一条路。”高长恭的眼睛直射出冷厉的锋芒,可怕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杀了他!秦轲!”

    一声断喝之中,秦轲的背猛然抖了一下,随后向前不由自主地迈了几步,慢慢靠近了那一袭红衣的身边。

    第七百一十六章 圣人、亚圣与秦轲

    即使是面对着一柄寒意森然的剑刃,洛凤雏依旧保持着一贯以来的平静,仿佛破庙的这一端拔地而起的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哪怕是悬于头顶的天际都无法压制她的自信与孤傲。

    曾经她也逃过两次,狼狈不堪,天地辽阔,自身如同草芥,但在她的心里,那个会流泪,会发抖的洛凤雏已经死了。

    尽管秦轲觉得自己的猜测很玄乎,但这几天与洛凤雏相处下来,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直觉——这个女人其实是个死人,或者说,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追求着自我毁灭。

    哪怕她真的如愿以偿杀死了那个“负心人”,她的脚步也绝不会停止,杀戮也不会停止,她只会冷漠地享受自我毁灭的过程,并让更多的人、事、物与她一同堕入死亡深渊。

    是因为师父辜负了她,所以才变成这样的么?

    如果他杀伐果断,这恐怕会成为他一生中最高光荣耀的时刻吧?

    毕竟连元锋那样的大宗师,都感叹此生能与圣人一战,当死无憾了,而他的面前,此刻正有一个可以手刃圣人的绝佳机会……当然,他想到的不是扬名立万,也不是这一举动会否令他的心境更上一层楼,他的眼底不停翻涌着大团的红色,有洛凤雏已经破败却仍旧鲜艳的红色衣裙,还有他想象出的当断剑刺入这个女人胸膛后,可能会喷薄四溅的金红色血花。

    他突然浑身一颤,努力地甩了一下脑袋想要将那红色抛开,他发现自己竟惧怕见到那样的场景。

    “杀了她!”仿佛是南阳郡那些葬身火海的人们对着秦轲在嘶吼。

    “杀了她!”高长恭低沉的声音与外面的闷雷一同炸开。

    “杀吧……”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模糊不清的声音,最后他在洛凤雏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也看到了这两个字。

    “她这是在渴望解脱吗?”秦轲自问道。

    他闭上了眼,从未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怯懦,经历过这么多,他早已不是那个怯懦的乡村少年,他的剑上、手上早已沾满了各种人的鲜血,可为什么,他在面对洛凤雏的时候,心中只有无尽的怜悯,还有……不舍?

    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了几步,破军断剑也颓然地从他手心滑落。

    他惊异于自己的这个念头,他甚至怀疑自己刚才与洛凤雏对视的时候,是不是受到了某种神秘的蛊惑……

    洛凤雏用她清冷的双眼盯了一会秦轲的脸,然后默默地移开了目光,没人察觉到在她的平静之下,似乎也掠过了那么一瞬的惊疑。

    秦轲捡起破军,面露苦涩地走到高长恭身边,摇头道:“我做不到。终究是师父对她不住,如果我杀了她,岂不是让师父又背了一重罪孽?”

    “这世上哪有人会管你罪孽不罪孽?人们只关心你是活人还是死人,活人能把故事说给别人听,而死人只能被人放进故事里去说。”高长恭依旧全身无力,所以只能靠在柱子上冷声道:“她太强了,而我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破境,所以只能趁现在这个机会,一举杀了她,以绝后患。”

    “不能把她关起来吗?只要不让她去滥杀无辜就好。”

    “什么笼子能关得住一个圣人?”高长恭用力支撑着身体,眉目间染上了一丝焦急:“你如果现在放过了她,日后怕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到时如果她要进建邺城,你又能拿什么去挡?”

    狂风在旧庙之外肆虐飞舞,呜呜呜的声音好似一群催命的鬼在嚎啕,秦轲的面色也越发难看,高长恭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畔,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这个人可以变得如此威严,如此可怕,如此令人无法反驳。

    秦轲尝试着再次举起破军,又放下,再次举起,往复三次,最终他连洛凤雏的身边都不再敢靠近。

    其实他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可无形中偏偏有什么东西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甚至每一次都轻轻抚平了他心中不断燃起的杀意,让他的心一次一次地归于平静。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洛凤雏终于说话了,她讽刺高长恭道:“这就是荆吴人人敬仰的战神?如今只能靠逼迫一个孩子来逞英雄,你不觉得很可笑?”

    高长恭眉头一横,同样不甘示弱地回应道:“可笑的难道不是你到现在还忘不了他,让我想想,该不会你这一身通天的修为,也是为了他而修成的吧?”

    也不知是不是被高长恭刺中了某处软肋,洛凤雏的周身骤然寒意四起,冷得仿佛极北高耸的冰川:“等一会儿,我会先杀了你。”

    “请便,不过以你现在的情况,等一会儿可不行,得等两会儿。”高长恭居然嘿嘿笑了出来。

    “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你还是先想想能不能见到明朝的太阳吧。”

    “那不劳您费心,我刚好对着窗口,肯定比你先看到太阳。”

    “早知道你嘴这么贱,刚才应该先烧烂你的嘴。”洛凤雏努力地想握起拳头,却发现手指头都不大听使唤。

    “早知道你今日会如此作妖,当年我说什么也要劝我父亲去你洛家提个亲……”高长恭尽力做出惬意的神情,用一个难看的假笑掩饰住了因为骨头深处的剧痛而不自觉抽动的嘴角。

    秦轲站在中间,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两个只能吵嘴的绝顶高手,只得尽可能劝说两人先不要争吵,还是省些力气养养伤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