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十分疲惫,而今天再度一无所获,更让他觉得希望渺茫,甚至还生出了放弃的念头,只不过很快又被他的坚持所盖了过去。

    像是虎那样的好人,不应该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哪怕只是找到他的尸体妥善安葬,总好过让他化作荒野中无家可归的游魂吧。

    “这位善士,看你这幅样子,是身体上有什么隐疾吗?”一个沉稳中带着几分关切的声音在面前响了起来。

    秦轲微微一怔,睁开眼睛才发现面前站了一位着光鲜红袍,身形却有些矮小瘦削的老修士,长眉和蔼,皱纹祥和,目光里满是关切。

    “哦,没事。”反应过来后,秦轲立刻双掌交叠,对着这名老修士恭敬道,“只是有些累,稍微歇息歇息就好了。”

    老修士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伸出一只手道:“神主怜惜世人,我等自当要以他为榜样,还请善士伸出手来,我学过一些医术,正好可以你看看脉象。”

    对于他人的善意,秦轲向来很难拒绝,自然也是老实地伸出手去,任由老修士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可以看出,老修士的手法十分精湛,把脉的样子丝毫不弱那些名医,只听见他闭眼感受着脉搏,一边嘴上念叨了一些话语,就笑着道:“看来是我多虑了,善士的身体远比一般人强健,脉象磅礴如朝日初生,看来也是一个修行中人,虽道不同,但能到如此地步,佩服佩服。”

    还没等秦轲谦虚地应和几句,却又听见老修士话锋一转道:“不过就我看来,善士身体上没什么问题,心里却有隐疾,想必这些天必然有什么忧心的事情吧?是否是寻什么人而不得?”

    “大师怎么知道?”秦轲微微惊讶,随后恭敬又行礼道,“不知道大师名讳,能否指教一二?”

    “指教不敢当。”老修士还是那副和蔼的样子,轻轻拍了拍秦轲的手道,“出家人早已经弃了俗世的名讳,我在这寺中侍奉神主,旁人都叫我一声金池长老。”

    “原来是长老。”秦轲点了点头,却还不知道这个称呼实际代表着的是整座寺庙的主人,“我确实在找一个人,这些日子耗费了不少力气,始终没有他的消息。”

    金池长老微微一笑,显得高深莫测道:“能让善士费这么大的力气寻找的人,想必对善士非常重要了。而神主虽然居于星辰,一双眼睛却能在雨露雷电之中看遍天地,刚刚善士在神主面前的三拜,神主已经察觉到善士的心愿,想来那个人已经被送到善士的身边,只不过还隔了一些什么,让善士不得见而已。”

    “那隔了些什么呢?”秦轲看着金池长老,轻声问道,“我又该如何去越过那些障碍?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一根手指落在了秦轲的胸口,金池长老缓缓地道:“这就要看善士心中是如何所想的了,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想法,都在神主的注视之下,而善士能否找到那个重要的人,就要看你能否坚信。”

    “坚信?”

    “坚信。若善士心中不放弃,神主自然会被感动,挥手散去那层雾气,让你能找到那个人。”

    这样玄之又玄的说法,金池长老却说得十分笃定,大概就是这些修士们心中确实有着这样一种信念,相信他们供奉的那位大神真的像是经文描述之中慈善,会怜悯世人,普度众生。

    不过对于秦轲来说,这样的说法就没那么容易信服了,毕竟他受师父的影响颇深,自然很难像是修士一般狂热,甚至因为他还见过圣人、神龙这样的存在,使得他对那些无法触摸的存在隐约有一种畏惧。

    只不过他听到最后,眼神微微流转,还是叹息了一声,行礼道:“多谢长老,我知道了。”

    走出大殿的时候,人们依旧还在不断地涌来,整个寺庙里满是香火的气息,穿着红衣的修士则是低着头,十分沉默地从他的身旁走过,然后大殿之中就开始响起诵经的声音。

    透过人群,秦轲却看见一个显得孤单的身影靠在栏杆上,红色的兜帽下显出一张姑娘的俏脸,而从领口和手腕的位置看去,像是披着皮甲,双手的老茧和强健有力的心脏都在告诉着秦轲,这也是一个不弱于他的高手。

    大概是因为他的注视,那位姑娘缓缓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之中并不包含什么情意,只是一种如被侵犯了的警惕,可以看见这姑娘的四肢都已经收紧,脊背微微弯曲,像是蓄势待发的弓,随时都可能离弦而出。

    秦轲不认识她,但对于他的警惕也感觉到有些疑惑,正当他想要上前询问的时候,急切的脚步声却打断了他。

    “阿轲!”阿布显然是一路赶来,一身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拨开人群的动作也使得周围人有些不满,但他毫不顾及,只是冲着秦轲喊道,“出事了。”

    秦轲心下一沉,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地跟着阿布离开了寺庙,向着山下奔行而去。

    第七百二十七章 意乱

    “恭儿……恭儿……”

    耳边像是母亲带着温度的呼唤,高长恭穿着单薄的衣衫,费力地从床上起身,却感觉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此时应当是深夜,他这样想。

    但那个声音依旧还在呼唤着,忽远忽近,像是随时都会消失一般,让人不自主地急切起来,想要床上下来,去找到那个声音的源头,找到那副本该熟悉却已经陌生的面孔。

    是啊,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见过那张面孔了,若说这世上,除了木兰,最让他感到亲切的女人,恐怕就只有那位出身世家,性情温婉如水的母亲。

    从小母亲就喜欢坐在床前,轻轻地拍打他的背部,让爱闹的他安静下来,伴着午后蒲扇微凉的风,静静睡去。

    但此时他不想睡。

    高长恭倔强地想要从床上爬下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是那样的无力,就好像他不是荆吴的大将军高长恭,重新又变回了那个瘦瘦的,成天脏兮兮乱跑的胡闹孩子。

    “为什么不睡了呢?睡不着么?”那个声音带着几分关切地询问,“是不是太热了?还是外面的的蝉叫声太大了?”

    “母亲。”高长恭低声道。

    随后天光突然大亮,房中的一切都显现出来,精雕的窗户,陈旧的铜镜,从外面可以闻到一股辛辣的青草芬芳,直冲鼻孔,夏日的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

    但高长恭却已经完全不在乎那些,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张并不年轻,甚至眼角已经生出许多鱼尾纹的脸颊,她盘着整齐的发髻显出雍容,但一身轻柔的衣服又看上去慵懒清闲,还带着几分小女孩般的天真感觉。

    她依旧还是那副慈爱的样子,笑眯眯地摇动着蒲扇:“什么事儿?想吃凉糕了?一会儿睡醒了就有,你要是一直不睡,就都被你几个哥哥吃完了哟。”

    高长恭想到自己和父亲大吵了一架,不顾一切地逃离家门,在外一人游历江湖的日子,想必即使如此,她每次做糕点的时候都会给自己留一份的吧?

    后来他从一个浪荡子成长为如今的荆吴大将军,很多人觉得他是恣意飞扬,可谁又知道他身上又背负过多少亏欠?

    他本以为母亲会长命百岁,但只有真正得到消息才知道,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团圆美满,他当时还在长城,甚至想留在长城,也因为母亲病重的消息传来才回到吴国。

    但最终他还是没能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

    “是我错了,所以这些年来,我从来都不敢跟父亲吵架。”高长恭低着头自语道。

    “什么?”母亲似乎没有听清,轻声问道。

    但她的面容却在极速地衰老,皮肤变得苍白,眼神变成了一个深邃的空洞,最后身躯像是沙尘一般开始逐渐四散。

    “是我……”高长恭抬起头来,正想对母亲说些什么,却发现面前的脸换成了一张历经风霜却依旧刚毅英武的脸颊,一双鹰眉微微上挑,目光里像是带着几分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