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校事府传去的消息,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来,但一直到张家的门口,他反而有些不敢去敲响那道门,哪怕他知道里面一定生着微微的炉火,甚至还会有热茶和巾帕,可心里的冷意,又哪里可以被这些所驱散?

    但事情总归是要去做的,特别是当张明琦去世之后,作为建邺中他最好的几个朋友,秦轲和阿布只能是硬着头皮敲响了门扉。

    几乎是在敲门声落下的瞬间,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大门就已经被打开,三人都看见了那位年轻的姑娘,盘着的发髻让她身上更显出几分新妇的温柔。

    她咬着下嘴唇,一双眼睛满是哀伤,像是已经预料到什么一般,臂弯里的菜篮子被挤压得不成形状。

    有时候事情就像是一层窗户纸,只是看谁敢于先捅破罢了。

    校事府。

    “看样子,黄老将军也是遇上了难缠的对手啊。”最新的军报呈上来的时候,周公瑾上下看看了整整三遍,直到把整篇军报都印入脑海才把竹简抛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其实这种情况也在预料之中。

    高长恭用兵,擅长火中取栗,往往不动则已,动则如霹雳弦惊,哪怕是一点漏洞,他也会准确地抓住并且化作一支箭一般直接射入心窝。

    即便黄汉升是纵横沙场多年,经验丰富到足以写成一部兵书的老将,然而面对高长恭这个后起之秀,依旧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

    况且这这一战对于黄汉升来说更难的是两边都是荆吴的军队,无论是哪一边损失实际上都是荆吴的损失,若是两军真打成浆糊,死伤惨重,那荆吴真就是精锐尽失,唐国日后南下也就不费吹灰之力了。

    “难呐。”周公瑾看了一眼正因为连日公务劳累而闭目养神的申道,叹息了一声,“若是把我放在老将军的位置上,恐怕真不如两眼一翻直接睡死过去得了。”

    申道听着周公瑾的话,突然笑了一声,道:“睡觉是死不了人的,反倒是我觉得大人你这么连日不睡觉,就算有那位女大夫的照顾,也迟早会死在校事府里。”

    虽然不乏调笑的成分,但却也是肺腑之言,此刻的周公瑾简直是灰头土脸,双眼顶着深邃的黑眼圈,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校事府令。

    不过被下属这么嘲笑,身为上司的周公瑾还是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瞪了一眼申道之后又自个儿笑了起来。

    “我是真的弄不明白,明明你也没怎么睡觉,怎么你看上去倒是挺精神的?就因为在稷上学宫里学的调息法子?这稷上学宫的东西,真就那么管用?”周公瑾发揉了揉自己有些油腻的头发,无奈地发着牢骚。

    听得周公瑾的话语,申道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轻声回答道:“我五岁跟随老师修学,老师给了我权力可以自行翻阅学宫典籍,算算到如今已二十六年。”

    前朝时,稷上学宫号称藏书百万,为天下人好学之人的文库,哪怕在前朝覆灭时爆发的一场兵变毁过几座藏书阁,但深厚的底蕴和墨家后续大力的修复,这座薛弓依旧是如朝日一般睥睨天下,使得众星都暗淡无光。

    申道虽然没有再说下去,潜台词却已经十分明显:稷上学宫如此之多藏书,有些养神功夫也再正常不过。

    然而周公瑾不但没有释然,反而神情更是塌了下去,重重地把自己的下巴砸在桌案上,抱怨道:“知道你是天之骄子,有商大夫从小教导,还有在稷上学宫里随意通行的特权。不过你是不是得考虑一下在你面前的这个校事府令大人是个半路出家的家伙?你这么炫耀,我很受伤啊。”

    申道微微笑着,睁开眼睛十分真诚地道:“大人虽然起自江湖,然则世事通透,洞彻人心,能为人所不能为。荆吴形式错综复杂,大人却依旧能把校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比起稷上学宫的学子也不逞多让,让在下佩服之至。”

    周公瑾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不愧是稷上学宫的名士,拍起马屁也是一套一套的。”

    虽然心里知道这是拍马屁,但周公瑾听得也是浑身舒坦,毕竟申道这样的人,有几人配让他屈尊拍一个马屁?

    见好就收,周公瑾也没有再让人家夸赞自己的意思,话题一转就说回了正事上:“说起错综复杂,现在就有一件错综复杂的事情,秦轲那小子怀疑虎的失踪背后是一股势力策划的阴谋,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建邺,对此你怎么看?”

    关于这件事情,申道其实一直有在关注,所以回答得也很快:“还需要更多的线索,但现在看来,秦轲至少已经说对了一半。”

    第七百三十七章 全城封锁

    “哪一半?”

    “建邺城内,确实有一股我们都查不到的势力,这股势力到底是来自何方,又是效忠何人,到底有何图谋,我们依旧一无所知,甚至只要一查到中途,所有线索都会被切断。”

    “虎应该就是接触到了这股势力。”周公瑾点了点头,道,“敢动我校事府的人,还是一位侦缉尉,就这么看,这势力的能力不弱啊,会是孙同的人么?”

    申道依旧没有做出回答,只是微微摇摇头。

    没有得到回答,周公瑾只能耸耸肩,知道眼前这个法家名士向来讲究实事求是,没有根据不会轻易做出结论。

    他所以也不为难为申道,只是眯起眼睛道:“虽然说要顾及事情很多,但这股势力既然已经先对校事府出了手,我们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何况我可不想在睡觉的时候,总有人拿着刀藏在黑暗里盯着我。”

    申道同样赞同周公瑾的看法,甚至轻轻叩响了身前的案板,让校事府的文书去他的房间拿了一卷竹简,轻轻摆在周公瑾的面前。

    “大人既然有心,我这个下属自当为大人分忧,这是我早些时日就已经写好了的废稿,你看看是否合适。”

    周公瑾才掀开看了几眼,生着大大黑眼圈的红肿眼睛中亮起一道光:“封锁城门,全城搜查?”

    “是,原先我觉得是时机不成熟,所以封存了起来,但现在孙同之事爆发,朝堂百官都不是观望就是急于和孙同撇开关系,只要大人借搜查孙同同党的名义去做事,也不会有人胆敢阻拦。”

    “可这么大规模的拿人,抓错了怎么办?要知道现在校事府可是树敌众多,光是弹劾我的卷宗都能堆起一座小山了,你用这么狠辣的计谋,不会是是害我吧?”周公瑾突然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对着申道问了一句。

    “不抓起来审一审,怎么知道是抓错?”申道反问道。

    两人对视沉默许久,目光之中似乎有刀枪碰撞,但随后彼此都是大笑起来,笑声穿透厅堂,惊得一旁匆忙走过的文书浑身一抖,只是又碍于规矩,不敢轻易去打探,最后匆忙走开。

    厅堂中,周公瑾笑得最为大声,在这些日子以来他难得有这么开怀的时刻,他用一根指头有些无礼地指着申道,笑骂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正经法家名士。”

    “彼此彼此。”申道收敛了一些笑容,微笑之中自有一种名士的风度,“大人也不是什么正经大人,既然弹劾大人的人已经很多,那就不必在乎再多一些。”

    这两人,一个是法家名士,却敢不按律令就大兴刑狱,另外一个身为荆吴最重要的官员之一,却因为并不如何循规蹈矩,甚至敢于冒险用申道的计谋。

    然而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却非得剑走偏锋不可,若没有火中取栗的决心,又哪里能在荆吴这一团乱麻的局势之中准确地揪住那势力的狐狸尾巴?

    乱世,当用重典。

    一日之后,建邺百姓们突然发现包括建邺城门口、菜市口外的柱子上,都有人开始都开始张贴告示。

    建邺士子众多,识字的人自然也不少,有人望着告示伸出指头一边指着文字一边对着告示小声地念着,但随着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多,他的声音也不得不越来越响:“……孙同之党羽,如野地之豺狼也,潜藏于暗处,虽未显山露水,然噬人之性不可改……我荆吴之百姓,当秉承报国之志,铲除奸恶,涤荡逆党,以全大义……若有消息报之于官衙者,赏十金!”

    如果说有什么人最让百姓们怨恨,自然是夺走他们财货的人,而在告示上,官府把孙同的党羽描述为野地豺狼,之所以潜伏在城中就是为了伺机而动,趁机毁灭建邺,有谁能不惊恐且愤怒?

    在告示张贴的第一时间,百姓们几乎是群情激奋,加上十金的奖赏,更是让不少人目光中似乎都带上了一些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