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毅此人,在荆吴中虽然少有在朝堂出现,但那是因为他总是奉命在外办事,否则也不会在三十余岁就能做到刺史之位,领朝廷旨意巡视各方。

    而在当年唐国南侵的大战之中,他也为黄汉升输送粮草,以一人智谋保证了十万大军的军需,才使得唐军在荆吴境内犹如深陷泥潭难以自拔,最终粮草耗尽落败。

    可以说,那场大战中若缺少了他孙毅,胜负依旧难料。

    这一次,他也是奉了朝廷的命令,组织了周边各个郡县的郡兵押运大批粮草而来,出发前也做了多方谋划,结果没成想连日的大雨以至于山体滑坡冲垮了道路,才耽误了行程。

    这一耽误,就使得他被高长恭抓住了行踪,五万郡兵在高长恭麾下那三万余虎狼之师面前,几乎毫无悬念地落败,因而才成为了阶下囚。

    双脚重新在土地上站定的孙毅终于找回了一些尊严,在面对高长恭的时候他甚至还双手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再度显出他士族出身的雍容。

    “当初听说大将军起兵叛乱的消息,我还以为只是坊间传闻亦或者是有人故意造谣,而今天亲眼所见,却不得不信。只是我不明白的是,大将军如此作为,到底意欲何为?不要说你真是为了那个小国主,那只是个孩子,无力肩负起偌大国家的兴亡。”

    孙毅鼻翼两边两道沟壑深陷,使得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萧瑟,但浑厚的男音和挺直的腰杆子却使得他在高长恭面前毫不示弱。

    “我记得,你的堂兄孙既安,也是支持国主总揽大权的。”面对孙毅毫不示弱的样子,高长恭依旧平静,说话的声音轻柔得好似一缕飞絮。

    “堂兄支持的是国法,而非国主。”孙毅沉静地道,“他只是不想看见丞相一人独断专行,把这荆吴玩弄于股掌之间。我则认为现如今对荆吴最好的,就是丞相依旧是丞相,那么一切事务依旧可以照常,百姓自然也会安定。但无论是他的想法还是我的想法,都只是为了荆吴能够长久延续罢了。”

    高长恭有些可惜地摇摇头,道:“也就是说,你是不可能和我站在一边了?”

    “绝无可能。”孙毅冷冷地道,“我反倒还想劝说大将军不要助纣为虐,孙同不过是个被老人们宠坏了的蠢货,而他……”

    他把目光转到在一旁站着的孙青,望着这个同族的侄子,既欣慰又心痛,欣慰的是他如今已经有了这样的修为,放在天下青年才俊之中也足以脱颖而出,而心痛的是这个侄子,似乎永远都不会懂得他们这些人心中所想。

    “我一直认为老爷子虽然睿智,却只能做一个慈祥的长辈,做不了一个好老师。”这是孙毅最简单也最直接的评价,而站在一旁的孙青,在听到这样的评价之后,脸色微变,目光中露出一些寒冷来。

    孙毅猛然一挥袖,转过视线对高长恭大声道:“大将军本该是我荆吴之忠臣良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否则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你父亲和高家,当何以立足?我听说高老爷子在知道你叛乱的当日,独自一人在宫门外长跪不起,难道大将军连自己的老父亲都不体谅了?”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能唤起高长恭的情感,高澄必然是其中之一,孙毅会提起高澄那日长跪宫门外的事情,自然也是攻心计,希望高长恭能回心转意。

    但很快,他失望了。

    高长恭的神情根本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已经完全摈弃了那些情感,就连瞳孔中的光都没有丝毫颤抖。

    身为人子,居然可以做到这般地步?

    “既然如此,请大将军随意处置吧。”孙毅转过眼眸,有些沉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却依旧挺直不肯弯折半分。

    高长恭饶有兴趣地坐在椅子上,片刻后,终于站起身开口道:“那就……”

    “大将军!”正当此时,大帐外却有一名卫士快步走了进来,单膝下跪对着高长恭行礼道,“军营外突然来了个人,说要见你。”

    孙青原本就因为被孙毅戳了一下心情有些不悦,听到这里立刻训斥道:“这算什么事情,也值得来这里通报?你们自己处置了便好。”

    “可……”被训斥的卫士微微低了头,脸上也露出一些犹豫,“那人虽然戴着兜帽,但属下看得出她是……木兰将军。”

    话音落下,整个大帐顿时安静下来,好像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建邺城。

    残阳在山峦间正在缓缓地下沉,低沉的云层则沉沉地压在城头上。

    弩炮的木轮在不断滚动着,随后撞到一处并不算太高的台阶,众人扯着号子一边呐喊,一边推动着弩车,试图把它放到本应摆放的位置。

    “一!二!三!”随着军士们第三次齐声呐喊之中,足足有数百斤重的弩炮终于在机括的咯咯声中被推入了卡扣中,随后黄曜十分迅速地插入插销,调整弩炮的方向,尝试着转动机括,拉扯那刚硬的弓弦。

    “小心些,这些弩炮是今年新做的,机括转动还有些生涩,别把弓弦给扯坏了。”一旁的工匠看着黄曜的动作如此迅猛,略微有些担忧地说道。

    “没关系,弩炮这东西我这几年在边军用得多了,这一座的用法也没甚变化,说起来朝廷实在吝啬了一些,这些年硬是只换了三成,弄得我那地方一共就分到十几座。”黄曜笑着说了一句。

    “将军是从边军来的?”工匠并不认识黄曜,但听得回答倒是安心不少。

    这些年,朝廷最频繁使用这些大型器具就只有边军了。虽然这些年唐国和荆吴看似平静,不过边境摩擦总是时有发生,弩炮这样的大杀器也时不时会露一面显显威风。

    说话间,黄曜熟络上好了弩箭,瞄准一处沙地深吸一口气之后抠动了扳机,巨大的弩箭带着尖锐的啸声骤然射出,越过数十丈的距离,狠狠地射入黄土地之中,掀起滚滚的沙尘。

    眼见弩炮威力丝毫不减当年,军士们齐声叫了一声好,一个个脸上都升腾起火红的血气来。

    “是有些生涩,找些羊油来抹一抹就行,管用得很。”黄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着工匠龇牙笑了一声,随后挥挥手,对着那些军士道,“先吃饭,一会儿还有得忙。”

    军士们轰然应声,在号子声结束之后开始抢占起台阶上的位置,摸出冷馍和酱肉开始吃了起来。

    第七百六十一章 时间

    黄曜并没有急于休息,而是再度确认了一次弩炮没有问题之后,才缓缓地走下台阶,站在城头眯着眼睛望着远方。

    他熟悉这样的场景,重新席卷而来的黑暗又再一次挣脱锁链,开始把自己的肢体触及每一个角落。

    而在一片夜色里,每一处都像是藏着敌人的踪影,丛林、石堆……或许只是一个松懈,就会有一支冷箭顺着风直接咬上城头。

    建邺城的城墙很高。

    但挡不住身经百战的虎狼之师。

    一身戎装的黄曜抬头望向那一片黑压压的云层,仿佛看见数以万计披甲的士兵犹如洪水一般冲击城墙向上涌来,巨大的撞头轰然砸在城门上,沾染着猛火油的石块则划过天际,宛如流星一般向着城头坠落而来。

    “会在什么时候开始?”黄曜低声喃喃着这个建邺城里许多人都想问的问题。

    仔细看,远方有一颗米粒般的小点在眼前不断变大,黄曜的眼睛也随之而眯了起来。

    隐约中,他可以看见那是两个人的身影,左边的人身形高大,右边的人则像是得了病一般有些虚弱,只能被左边的人搀扶着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一直到那两人快走到城头下,黄曜看清其中一张脸庞,突然怪叫了一声,随后匆匆忙忙地顺着台阶跑下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