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没有上前阻止,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十根金条被摆在了箱子里,才说了一句:“别太过了。”

    侦缉尉立刻就有些诚惶诚恐,随后恭敬地一拱手,目光也深沉起来,不再敢如之前一般随便,而是尽心尽力地完成着上级的任务。

    一名探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秦轲的身旁,低头双手向前道:“大人,这是搜到的书信。”

    秦轲转身接过探子手中的信件,翻看了一番,微微点了点头,同时也遗憾地叹了口气。

    虽然这里面是这名官员通敌的切实证据,却和他想查的那些人毫无关系,哪怕那个身上堪堪裹上一层毯子的胖子主簿向外行走的步伐如何狼狈,终究也无法解决他此刻最想要解决的问题。

    “如果那姑娘能醒的话。”秦轲喃喃。

    他说的,自然是那个被安置在暗室里的公孙离。

    虽然说乔飞扇说她恢复的不错,但或许是因为在暗渠的水流太急,导致她撞伤了头部,因此至今还在昏迷之中,每日只能靠灌米汤和马奶酒维持着。

    暗室之外,每日有三班人轮流替换,昼夜不休,足以看出周公瑾对于这个重要人证重视到了什么地步。

    ……

    接下来数日,城内安宁依旧,只是靠近城墙附近依旧时不时地会有投石机抛射的石块坠落,远远可以看见城头即便是夜间也灯火通明,号角声、战鼓声时不时地响起。

    但正如大多数人所预料的一般,高长恭的军队始终不曾突破城墙,更不要说威胁到建邺内城——以那样不成器的军队攻城,又能收到什么好的效果?

    来来回回打了数次,抛下尸首近万,即便是那些郡兵已经相信了高长恭是“正义之师”,士气也低落到了极点,攻城之时就宛如敷衍了事,有几日连城头都没登上哪怕一人。

    而更让建邺城百姓们兴奋的是,这时候从城外传回来一个消息,黄汉升大胜,孙同在战场上被当场诛杀!

    “老将军宝刀未老啊!战场之上,据说他一人单枪匹马穿梭于数万大军之中,无人能挡他锋芒,直到孙同百步之内,他拉弓一箭射死孙同,这哪里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简直是天神了。”

    如果秦轲专门路过,估计会发现那个前些天才被扔进过茅坑,吃了好几口屎在家里几天澡生生把自己洗得脱了皮的书生总算去掉了自己一身的臭气,忘却了自己丢掉的脸面,重新踏入酒肆之中,喝着酒又开始放肆起来。

    而众人也是齐声叫好,其中有一人饶有兴趣地望着书生道:“听说现在亢洲已经被老将军光复,那些作乱的孙氏叛逆抓的抓杀的杀,接下来岂不是就该率师回援了?”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书生仰起下巴,有些得意地道,“我可是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这一次啊,黄老将军不会班师。”

    “不会班师是什么意思?这建邺都打了这么多日的仗了,黄老将军难道就不想想咱们建邺?”

    “对啊对啊……”

    在场的,大多都只是平头百姓,对时局自然也没有太多见识,只是这些日子城内城外不得安宁,哪怕是近来好消息不断,心里也难免慌乱。

    不过书生反倒是嗤笑了一声,环顾四周道:“你们懂什么,这叫军国大事,哪里是你们说怎么做就怎么做的,黄老将军这次出征,本就是有军令在身,行事自有道理。”

    书生倒是浑然忘记了自己前些日子才刚刚讽刺过朱然的事,靠着自己得到的那点消息说得头头是道:“你们可不要忘了,西北边可还有唐国人呢,这一次叛乱能闹成这样,唐国能来咬上两口么?就现在的消息是,西北边军已经是在唐军的围追堵截之下退兵八百里,要不是靠着地势天险还能守着,恐怕唐军早就越过边关和叛军合并一处了。”

    第七百六十九章 招揽

    若是谈到敌人,荆吴百姓恐怕永远绕不过“唐”这一个字,自从两国交战以来,双方互为死敌。

    一晃已经过去七年,非但没有任何改变,甚至仇恨越来越深,即便是路边的百姓,对于对于那些曾经入侵自家国土的“野兽”也是恨不得啃其肉寝其皮。

    书生感觉到酒肆之中骤然宁静,一股怒火正在暗中不断地奔涌,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黄老将军此番不但杀死孙同,更收回了我荆吴的精锐,如今挥师赶赴西北,就是要去抵御唐军。”

    “据我所知,这一次的唐国主将并非项楚,而是原征南军的归德将军,职位不过跟那位云麾将军平齐,加上上一次唐国在墨家损兵折将,元气尚未恢复,必定不是老将军的对手。”书生的瞳孔闪闪发亮,似乎已经亲眼见到沙场的景象,擦掌道,“咱们荆吴当年多难都过来了,今天不是是生了点邪火,怕什么?”

    “好!老将军威武!”酒肆之中,立刻就有人叫起好来,随后叫好声就连成一片,兴起的酒客们扔下银钱,喝得个个面红耳赤,仿佛城外的敌人已经不再让他们值得忧愁。

    不过还是有些人知道一些书生的底子,调笑道:“任图,你懂这么多,结果还不是没得一点功名,听说你还跑去投军,怎么着,人家没要你吧?”

    书生任图涨红了脸,冲着那些嘲笑他的人喝道:“谁说我没功名?我那是不屑于与那些迂腐的世家门阀为伍!瞅瞅他们那样子,个个都眼高于顶,实则都是蠢笨如猪……”

    但还没等他说两句,那人又戳破了他:“什么不屑,净吹牛,你还不是拿不出钱走门路,何况就你读的那点书,还不如干你的老本行当个大夫。”

    听得这话,众人哄然大笑起来。

    其实这也不是多丢人的事儿,建邺作为荆吴国都,世家门阀林立,有人戏称天上掉下一块砖头砸中一个人就都有可能是世家背景。

    书生任图虽然不是个甘愿平凡的人,但在这样的酒肆喝酒,就证明他不是出身什么富裕之家,想要靠送礼走那些达官贵人的门路,在这建邺谋个一官半职几乎是难如登天。

    不过任图倒是有几分脾气,还真就跟那人斗上了,不但言辞如刀枪一句接着一句,到了后面更是挽起袖子一副想要上去打架的样子。

    那人也不过就是个小商人,面对任图这般样子也没折,只能是服软说了几句好话,自罚了三盏酒,才算作罢。

    赢下这场“斗争”的书生也十分得意,夹了几颗花生扔进嘴里,扑哧扑哧地咀嚼着,随后哼起了小曲儿,大抵唱的是“男儿当披千金甲,横刀立马饮沧澜。”也不知道是他自己作的还是哪家戏文。

    只是他还没注意到,两双眼睛已经悄然落在他的背上。

    “这人瘦归瘦,倒是有几分血性。”黄曜端着酒盏,喝下一盅后对着身旁笑道,“这就是上次被你扔进粪坑里洗了个澡的书生?”

    提到这事儿,身穿便装的秦轲望着那道背影,想到那一日的场景,不禁莞尔道:“恐怕就连大粪都洗不干净他那张爱吹牛的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老将军开赴边关的事儿,就这么让他随便透露了?你不阻止?”

    黄曜倒是一点不担心,笑了笑道:“没事儿,其实这事儿在军中也已经不是秘密,我估计再过几日就连朝廷都会发布公告,这几日……只不过是朝廷是在观察百姓们的反应,怕他们过分失望罢了。”

    “我看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这城外之围可还没解呢。”秦轲揶揄道。

    “我?我可不是不担心。”黄曜咬着脆脆的酸萝卜道,“只是我很明白一点,我在这边军是打仗,在这里也是打仗,其实没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么……秦轲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最后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道:“喝酒。”

    在第一天在校事府认识黄曜,秦轲就因为黄曜那十分干净的笑容留下了印象,加上又曾经说过请人喝酒,今天也算是实现承诺。

    “城外情况如何?”

    “不好不坏,大将军的精锐从始至终就没动过,近来倒是又强拉了不少百姓壮丁,人数该当有十二万。其实那些拉来的壮丁未经训练,就连那些郡兵都不如,上了战场只怕都坚持不过半个时辰就得崩溃,但反倒是最让我担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