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珠联璧合的璧,是悬崖绝壁。

    孙青作为世家子弟最为突出的一人,自然没有人怀疑过他将来会成就大功业,并代表着士族势力在这荆吴朝堂之中占据一席之地。

    而阿布出身贫寒,正是诸葛宛陵所看重的太学堂学子,天然就被打上了一个诸葛派系来日可期的好苗子的标志。

    两人正如悬崖绝壁一般,一面会当凌绝顶足以总揽天地美景入眼的得天独厚,另一面则是背靠万丈深谷,终有一天,必然会有一人在争斗中跌落深渊。

    为了和孙青比肩,阿布不可谓不刻苦,否则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年纪就入了小宗师境界,但样样都和孙青相比的话,依旧还是暗淡不少。

    即便是到了今天,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有哪个方面能胜过孙青。

    但那又如何?

    即便是从未有过胜绩,可今日之局,他不胜……宁死。

    “举矛!”阿布如虎一般发出怒吼。

    昔日的军演历历在目,他还是守的一方,他的前方,矗立着数千名敢死之士!

    他身旁的老将面色沉着,稳稳地举起了那一面象征着荆吴的旗帜,它在和风雨搏斗,猎猎作响。

    双方在接触的第一时间,几乎没有打过任何招呼,更没有惺惺相惜地见面行礼,只是在沉默中轰然地撞击在一起。

    青州鬼骑并非擅长冲阵的骑兵,但在城内的街道,闪转腾挪的空间自然被限制了太多,自然难以绕过这一道防线。

    这样浅显的道理,阿布知道,孙青又如何不知道?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最为暴烈的攻势,目的就是要以力破巧,在步军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就撕开阿布的阵列,强行抓住那胜机!

    轰地一声,前排的盾兵无法支撑这股巨大的力量,直接被冲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健硕的马蹄在人群之中四处践踏,更有一些人在那股冲击力之下直接飞了起来。

    当然,青州鬼骑一方也并不好过,在碰撞的第一时间,不少战马直接被刺中了胸膛,凄厉的嘶鸣声中,这些被精心饲养的优异战马轰然倒地,鲜血流了一地。

    青州鬼骑们却十分灵敏地在战马倒地之前就地一滚,没有被自己的战马压倒在地,同时扔掉了手中的长枪,抽出腰刀开始步战。

    仍旧坐着战马上的青州鬼骑们依旧握着长枪,训练有素地向前推进,轮番地冲击步军本阵,把步军的前阵变成了一片猩红地狱……

    第七百九十五章 “方天”

    一边是征战许久精疲力竭的杂牌军,另外一边则是养精蓄锐携一场大胜而来的荆吴精锐,这样的实力差距,绝非是靠着血勇与决心便能弥补的。

    阿布红着双眼,他也知道自己这种硬憾的行为会给己方带来多大的损失。

    可若是不如此,他根本无法截住这支来去如风的骑兵,那象征着诸葛宛陵安全的王宫便会直接暴露在铁蹄之下。

    “放!”新老将领齐声地大喝,在弦上颤抖着的箭再度升空,宛若黑夜里的灰鸦蜂拥向敌阵。

    嗤嗤嗤地响起穿刺声,青州鬼骑的中军有一阵骚乱,不少骑兵因为箭上的力量落马。

    但更多的青州鬼骑仍旧沉默着,他们手握着兵器,整装坐在战马上,让自己坚硬的牛皮甲胄抵挡住这次箭雨的伤害,等待着他们冲锋时刻的到来。

    三轮冲锋,阿布这一边的步兵已经阵亡近六百人,而青州鬼骑的损失还不到步军的一半,并且他们气势如虹,还在不断地向前进发!

    “不能退!就算是用命也得给我顶上去!看着我的背影!若我先后退,那就拿刀斩了我!”

    阿布目光向前,穿过混乱的战阵,看见了一名正在步军战阵中奋力搏杀的太学堂学子,他叫钟鸣。

    阿布还记得这个钟鸣在太学堂里是个十分腼腆的人,有一次他说他之所以要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钟鸣,是想要将来有一日也能过上钟鸣鼎食日子,他将来的孩子不必像是当年的他一样在街头讨饭。

    那时候他还被很多人嘲笑,世家子弟说他是不自量力,寒门子弟说他是唯利是图,有辱斯文。

    可这一次他喊得那么响,就像是一头愤怒的狮子,即便身上已经中了三刀,鲜血四溢,却依旧踩着同僚的尸体向上攀爬,向着前方的青州鬼骑砍出一刀。

    但很快,他的身影被淹没了,像是洪水里的一只蚂蚁,只是一息之间就消失了身影。

    除了他,还有许多人,很多认识的人。

    阿布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到掌心,一股湿滑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缓缓流淌,滴落在被风雨淋湿的石板地上。

    “将军,这样耗,孩子们撑不住的。”单明手中扛着一杆荆吴大旗在风雨之中坚挺如枪,但微微摇曳的一角却让人感觉到他的心绪。

    他今年已经五十出头,往常从未看得起那些年轻新军,甚至轻蔑地称呼这些年轻人乳臭未干,但今夜他亲眼所见这场惨烈的战斗,知道这些年轻人是如何英勇奋战。

    可正因为如此,他更感觉痛心,在前方征战的,不论是那些立志报国的年轻人,又或者是那些太学堂多年修学的学子们,他们都是荆吴的未来。

    他们的生命远比他们想象中的沉重。

    “我知道。”阿布回答,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知道的。”

    可他依旧没有下令变阵,而是就此看着孙青不断地突入,就好像一把刚锥,不断地向前,刺入整个中军。

    若说战术,再没有比这更愚蠢的战术了,但偏偏身处其中的人又是那般壮烈,仿佛宁愿化作薪柴,为其添加一把火焰。

    有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阿布也觉得呼吸困难,因此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

    但青州鬼骑仍在前行,甚至,因为他们破开了最为顽固的一层抵抗之后,前进的步伐变得越发顺利,所向披靡。

    孙青却微微皱起眉头,望向了远处黑暗之中阿布高大的身影。

    “是故意的?”

    不错,青州鬼骑正在撕开步军的防线逐步向前,但两侧的步军不但没有崩溃,反而向着中间挤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