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两个字:“很好。”

    这是他短暂一生最后的话语,带着满满的凄凉感。

    他生于孙家,何尝不是一种凄凉?如果换一个立场,也许他这辈子还能过得开心一些。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孙青双眼无神地望向天空,他身体里最后那点精气神随着血气的散去终于开始消散了。

    “将军死了!”

    “孙青死了!”

    三军都在发出他们的吼声,损失惨重的雷军相互扶持着在外围冲击着,却已经不再能遇见原先那样顽强的抵抗,对阵的青州鬼骑不是脱逃,就是放下兵器下马投降。

    叛军失去了孙青这个主心骨,已经彻底的分崩离析,无论那些军官如何约束,都已经无法挽回这场败局。

    而与之相反的,阿布麾下的军队却是气势如虹,所到之处摧枯拉朽。

    “万胜!万胜!”人群之中,阿布听着周围人的欢呼声,一时间也是心潮澎湃,一只手握紧了拳头。

    之所以另外一只没有握拳,是因为在他的肩膀上,正挂着一个几乎不能站立行走的人。

    秦轲好像一块软绵绵的面饼一样黏在阿布身上,时不时因为阿布的动作而皱起眉头发出疼痛的低呼,但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过。

    这样一场大胜,如同久旱的黄土地上洒落一片甘霖,谁又能不为之鼓舞呢?

    但在一片欢呼的人群之中,秦轲突然看见一个孑然一身的人影正推开人群向着这边走来。

    “孙大人!”阿布有些惊讶,随后下意识地跟秦轲对视一眼。

    两人都意识到在他们的身侧,孙青的尸身还在躺着,于是表情都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虽是战争,孙青却是家中独苗,面对此情此景,至少身为孙氏当家人的孙既安心里不会好受。

    “吕将军,秦将军。”孙既安满身风尘,身上的伤痕依旧清晰可见。

    秦轲和阿布并不知道孙既安曾一人突入业蛾群中取其独角业蛾首级,尽显万军不挡的英勇。

    在他们的眼里,看见的只是一位身材瘦削,疲惫不堪的父亲匆忙而来,眼底尽是苍凉与悲戚。

    “孙大人。”两人都应了一声,因为不方便行礼,只是点了点头。

    孙既安欣慰地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越过两人,轻轻地跪倒在孙青的身旁。

    “我来晚了。”孙既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要的答案,我现在告诉你。你爷爷确实是被毒杀的,但不是我做的,是那些已经等不及想推我上台的族亲……”

    说到这里,孙既安自嘲一笑:“听着好像还是脱不开关系?可你要知道,我绝非是你心里那个冷血无情的父亲,只是现在看起来都来不及了啊……”

    耳边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在欢呼。

    孙既安独自抱起儿子满身血污的冰冷尸身,安静地跪了半个时辰。

    第八百一十六章 缅怀

    缅怀,是让逝者在人们心中长生的方式。

    记忆越清晰,那么那个人的音容似乎就会重新浮现在眼前,笑容如海棠依旧。

    但今天的周公瑾已经缅怀了太多人,无论是那些朴素军士还有那些曾经一起在荆楚帮畅快饮酒的手足兄弟,眼见他们生命的消逝实在不是一种好受的事情。

    晨间的光芒如同流动的黄金洒落在甲胄上,两军征战正酣,无数的业蛾毫无畏惧地从城墙缺口不断爬入,“咝”叫着撞击在那密集的矛阵中。

    而禁军这一边同样不甘示弱,随着战鼓震动起的节奏,军阵再度向前,一路推进到了缺口的上方。

    “补墙!”周公瑾带头在前方满身热气。

    他早已经杀得手软,记不得死在自己手下的业蛾有多少只,一身粘稠的虫血在甲胄上糊了厚厚一层,看上去十分恶心。

    但他一声令下,三军依旧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军阵的后方涌动起涓涓细流,已经卸掉大多数甲胄以保证轻装上阵的士兵们低伏着身体,穿过军阵中的窄小通道,拖着砖石沙袋在紧张的气氛中不断地堆积成墙。

    独角业蛾并没有太多智慧,自然无法明白这些人类的意图,只是面对敌军的悍勇,他们体内的凶性同样被激发粗来,越发疯狂地撞击着军阵。

    铁盾在他们锐利的前腿面前不断地出现凹陷,同时发出砰砰的呻吟。

    “攻!”军官们齐声发出怒吼。

    “攻!”所有士兵也都因为这声怒吼而愤怒起来,握着长矛的枪兵再度收紧了手指,几乎要把兵器融入那早已经磨破了的手掌。

    顷刻间,甲胄破碎无数,鲜血四处飙飞,整个战阵变成了一把利刃,直接插进了业蛾群的心脏。

    半个时辰后轮休的空档,周公瑾终于再度见到了拄着拐杖的黄曜,笑骂了一声:“你这个废柴躲在后面倒是快活,老子连刀都砍断了三把。”

    他并非没有自己的贴身兵器,只是对付这些业蛾,反倒不如粗糙宽厚的制式钢刀好用,断了便能换上一把,反正王宫里的武库多得是这些东西。

    “是你自己让我在后面统筹的,现在又来怪谁?”黄曜无赖地耸耸肩,随后看向那正在缓慢缩小的缺口啧啧有声,“恐怕都没有几人会在交战的时候干起泥瓦匠的活。不过效果看起来还不错?”

    周公瑾喘了口气,用脏手胡乱地把一块饼子塞进嘴里,腮帮子因为咀嚼显得鼓鼓的:“只是一些小把戏,对大局并没有什么用处。这些业蛾能啃噬砖瓦,就算我把整道墙立起来,他们一样能跟临江塔一样撕开。”

    黄曜的领悟力不差,自然很快明白了周公瑾的想法:“你只是想要把缺口收窄,利于我军防守是吧?”

    其实两人在之前都已经做了一些试探,发现这些业蛾的背后虽然有人操纵,却并非有什么严谨的部署与周详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