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哑然,手上却是不停,刷刷记录着。

    “……许某家乡,有一落地老秀才,屡考不中,遂熄了功名心思,于乡中社办专塾,不教经史,专授讼术。老秀才座下出过不少著名讼师,名满州郡,为老秀才博得不小名声。而这老秀才有一门规,规定入其门者,需缴纳一半的束脩,另一半束脩则在该徒再打赢第一场诉讼后,翻十倍缴纳。”

    “老秀才座下诸徒,莫不如此,为老秀才带来不菲的回报。独独有一位张生,出自老秀才门下,学成讼断之术后,竟变了志向,迟迟不参与讼断。一来二去,那老秀才便等得烦了,竟将张生告上公堂。并提出独特之见解:其一,此场官司,若是张生胜诉,按照先前约定,张生合该缴纳另外一半束脩的十倍与他;其二,若张生败诉,堂官便应判决张生支付另外一半束脩的十倍于他。故而,无论从哪个角度讲,张生都应支付另一半束脩的十倍与他。”

    故事到此,满场哗然。

    “这老秀才固然贪财,此话实在有理。”

    “是啊,无论怎么断,这张生都输定了。”

    “不付束脩,实乃欺师灭祖,还判什么,上堂就该张生输。”

    “话不能这么说,规矩是老秀才自己定的,张生不愿打官司,自然用不着付那一般束脩的十倍。”

    “天地君亲师!”

    “这是师告徒,非是徒告师,徒弟何错之有。”

    “此乃就事论事,扯大义何用。”

    “……”

    各种议论蜂起,许易也不打断,还是叶天高等得不耐烦了,重重咳嗽几声,止住乱局,冷冷扫了许易一眼,道,“弄什么玄虚,好生出题!”

    许易也不回他,接道,“老秀才话罢,那张生也提出两点见解:其一,此场官司若是他胜诉,按堂官判决,他就不需要像老秀才支付剩下一半束脩的十倍;其二,此场官司他若是败诉,按老秀才自己的门规,他同样不需要像老秀才支付剩下一半束脩的十倍。”

    第0381章 姬冽意

    “老秀才与那张生各执一词,皆有其理,堂官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决断,现在便请世子来断上一断。”

    许易话音未落,满场的轰然声如潮水一般涌来。

    就在之前,所有人都认为老秀才理当获胜,但因老秀才虽然贪财,但其所言却是再正确也没有的论断了,张生理当判输,这场官司没什么值得争议之处。

    直到许易道出张生自白,情势陡然翻转,所有人又才发现,张生所言同样是切合情理之极。

    可一桩案子,怎么可能原告被告都掌握了终极道理!

    轰然声未落,所有的视线都朝襄王世子汇聚。

    襄王世子简直要晕厥了,他便是挤破脑袋,也想不透天下竟有如此案子。

    繁杂的竟让他根本无从下手。

    他非是没想过剑辟蹊径,从师徒大义上论述,偏生是师告徒,不义在先。

    若就事论事,偏偏案中老秀才和那张生的论述,皆圆融如一,各擅胜场,根本无从区分。

    时间渐渐逝去,新点起的线香,已烧去近半,襄王世子憋得满脸青白,根本难置一言。

    忽而,襄王世子重重吐一口浊气,盯着许易说道,“此题闻所未闻,正反两方互为引证,根本无从论断,某无法判别是非。先生之智,某愧不能及,以往,某自负天下之才,而今看来,却是夏虫语冰,井蛙语海,先生请受某一拜。”

    话罢,襄王世子竟恭恭谨谨冲许易拜了下去。

    两回合,四道题,襄王世子心服口服,尤其是许易所出的两道题,皆是大繁似简,他竟是连下手之处,也无法寻得。

    如此诗仙词圣,他败得心服口服。

    心念一通,倒也豁达起来,冲许易拜罢,又起身冲三百新科进士所在方向,重重一鞠,“先前是某孟浪,得罪之处,还望诸君见谅,大越菁菁华英,文采荟萃,才得降生许先生这般文坛巨子,今日约战,某败得心服口服。”

    话罢,转身冲陈观海道,“观海先生,贺礼既已送到,某先行告辞。”说罢,竟自顾自去了。

    陈观海不知襄王世子心诚,只道是他的策略,口上应承着,心头大赞,如此便是输了,也见的风度。

    陈观海预料的不错,今次之战过后,襄王世子虽败犹荣,名播诸国,自许易隐没后,竟成当世第一智者。

    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一场文斗,以襄王世子的黯然归隐,作了终结。

    许易既胜,于情于理,先前争执的作文纪事的任务,当落在他的头上。

    奈何他无意出风头,败退襄王世子,还了大越天子的人情,他已如愿,何苦锦上添花,惹人妒忌。

    何况,此刻他的心思已被场中数人牵动,精神正高度紧张,哪里有心情去搜肠刮肚寻那骈四俪六的文章。

    当下,力荐新科三甲各自成文,择优取之。

    叶天高正好也不耐烦他,顺势启禀大越天子,让许易得偿所愿。

    新科三甲不愧俱是才智之士,转瞬便泼墨挥毫,成就文章,却是叶飘零捷才更胜一筹,其文获选。

    一番波折后,本该轮到文昌国使者进献贺礼,伺候于王座左近的红袍太监方待开口,紧挨着王座右首第三条案的白衣公子越众而出,赫然是九皇子姬冽。

    却听姬冽拱手冲王座上的大越天子道,“霸国以文事挑衅我越国,铩羽而归,足证我大越文运昌隆。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儿臣愿代表大越,独身挑战各国,以开我大越武运。”

    此言一出,满场嗡嗡一片,御座上的天子本就不耐烦这种冗长的典祭活动,霸国使者骤起风波,已拖延了整个活动,好在一番文斗也算精彩纷呈,他才勉强忍住。

    此刻,这向来沉宁的九皇子姬冽,贸然道出此请,真正叫他不耐烦。

    奈何九皇子身份贵重,为数百年来皇家罕见之瑰宝,便是身为天子,面对姬冽所请,也不好拒绝。

    就在大越天子沉吟之际,叶天高启奏道,“九皇子拳拳盛意,还望陛下体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