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满厅将士兵甲齐动。

    “都给老子住手!”

    黄开暴喝一声,劈手将黄丞丢了出去,“还不给客人看座!”

    说着,他冲许易抱拳道,“不见先生,某竟不知天下还有这样风雅人物,率性天真,自然淡泊,真令黄某悠然神往。”

    不止悠然神往,还自惭形秽,否则,黄开也不会将他自认风雅的标志——山水扇、熏香衣尽数扯去。

    他的性子,黄丞自以为看明白了,却不知看得最清楚之人,正立在堂下。

    彼时,在听钟无介绍黄开的情况,许易便将力破的方案排在了第二,而将智取提到了最前。

    入凤栖山以来,所见所闻,让他对黄开整个人的认识,越发立体了。

    恰逢黄开听戏《龙博传》,许易虽在远方,感知之下,却对厅堂内的情况洞若观火。

    龙博传的故事,他也听过,再观黄开脾性,基本已十拿九稳。

    在他看来,这黄开就是个没成熟的中二少年,正是特立独行,渴望认可的时候,所作所为,也都是奔着这个方向去的。

    明明不吃人,却偏偏要犯天条,收容吃人妖怪。

    放在常人眼中,这完全不正常,没有丝毫利益可言。

    可在中二少年处,再离谱的事儿,都逃不过一个解释,三字:欲显尔!

    说白了,就是妖显示自己,显耀自己,别人不敢干的事儿,自己敢干,不但干了,还大张旗鼓宣扬。

    摸清了黄开的脾气,许易要做的不过是对症下药。

    一个“雪夜访戴”的故事,在黄丞等人听来,这凡夫俗子简直犯了神经病,可在黄开眼中,却是说不出的风致高标,雅量非常,自己万万不及。

    “吾还有一友,姓戴名封,济北人士,为人真诚,敏而好学。十五学于外地,三年师亡,送师灵归,过己家,其父母已为他聘得娇妻,戴封仅入门拜谒父母,复出门去。十七学于孟州,其友石氏亡,戴封散尽余财,千里送友灵归,及至友家,戴封已形同乞丐。戴封拜毕石氏父母,未尽滴水即归。石氏父母开启石氏灵柩,见石氏平日用度之物尽在,尚余百金。”

    “年二十三,戴封因贤名传于四方,被举为乡官,赴任,路遇盗匪,匪劫其财去,遗绢七匹,戴封即刻追上劫匪,将绢奉上,曰,知诸君乏,故送相遗。劫匪皆惊,拜倒于地,呼道,此贤人也。”

    “年三十六,戴封调任东乡,时逢东乡蝗灾正炽,封至,蝗虫尽散。年三十八,东乡大旱,戴封自坐于薪柴之上,欲自焚祈雨,火方起,而大雨至。”

    “敢问黄兄,似此王徽之,戴封二君,可是一畜之羊可比?”

    许易满面正气,朗声喝问。

    忽的,黄开冲许易深深一躬,“是黄某愚昧,竟不知世俗之中,竟有如此雅士、贤人!”

    满厅黄丞等百余将士,宛若雕塑一般,痴痴地盯着许易,完全无法理解,世上竟有这样的人,竟有这样的好舌头。

    “本王今日下令,谁再敢吞噬百姓,犹如此案。”

    话罢,黄开一掌击出,虽未击中身前的玉案,亦不见灵气波动,那张玉案,却如水汽一般,凭空蒸发了。

    “大王之令,吾等自当遵从。”

    黄丞朗声响应,众皆赶忙呼应,黄丞挥手压下众声,朝许易抱拳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来我凤栖山,所为何事。”

    他是看明白了,凤栖山建制以来,最大的风暴终于来了,风暴的中心,不在别的地方,正在于眼前这自称新任东山属令的两瓣唇齿之间。

    第0086章 英雄、豪杰

    许易道,“在下许易,生平专爱结交英雄豪杰,雅士贤人,听闻黄兄大名,特来拜访,初始颇为失望,此刻见黄兄闻过则喜,见贤思齐,果非凡人。”

    黄丞直听得后脊梁骨发寒,这人简直太鬼了,分明和自家大王只是初见,竟能字字句句咬在自家大王心里,他便有心转圜,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了。

    果不其然,黄开激动了,直接抄了把椅子,在许易对面坐了,挥手移来一个长桌案,横在二人中间,倒上美酒,向许易递来,许易接过,黄开满饮而尽,慨然道,“今日识得先生,宛若拨云雾而见青天,黄某真个羡慕先生,能游历天下,会尽天下豪杰。不瞒先生,黄某素来行事,皆以侠义为先,不为世俗眼光所动,但名声始终只局限于区区几府之地。见识更是浅薄,连王徽之、戴封这般震惊天下的雅士、贤者之名也不曾得闻,恐怕此二先生,也不知我名。”

    “所以,还请先生为我讲述天下豪杰,让黄某一开眼目,黄某虽不能得见豪杰,但也愿效仿之,膜拜之,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许易端起酒杯,喟叹道,“黄兄知耻而后勇,见贤而思齐,非比寻常,许某要将先前所说的不敬之言收回,该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许某所见豪杰颇多,其中尤以两人,尤让许某见之而忘俗。一人姓郭名解,少年时修行有成,残忍好杀,阴狠毒辣,及至年长,反躬自省,急人之难,施恩如春雨润物,默然无声。时日稍久,其名暴起,各路豪杰争相与之结交,一时为名震当时的大侠。”

    “一日,其姊子,与人斗饮,仗着郭解势大,其姊子无礼逼迫,敢问黄兄,当此之时,你当如何?”

    黄开击案道,“某虽不敌郭解,大丈夫岂可受辱!”

    许易击掌道,“黄兄英雄!当是时,那人义愤,当即杀郭解姊子,事罢,杀人者惧郭解之名,亡命于外,各府豪杰闻之,自发合围,杀人者遂被缚于郭解身前,郭解亲自为其松绑,宽慰道,吾儿无礼,公合当杀之!”

    啪的一声,酒案上的酒杯齐齐一跳,黄开忍不住站起身道,“好一个郭解,好一个郭解!”

    许易道,“郭解居乡里,每次外出或返回,见一乡人坐于门前,斜睨于他。郭解门客大怒,欲杀乡人,为郭解泄愤。郭解说,某居乡里,却不得乡人爱戴,非乡人罪,而是我的德行不够,我当自谨。并通告下去,不得加害那无礼于他的乡人,并特意为那乡人缴纳赋税,免去了乡人的征役。乡人遂负荆,请罪于郭解门前。由事,郭解名声愈大,侠名博于四方。”

    黄开蹭地站起身来,放目远望,长啸不绝,“恨不能见郭解一面,恨不能见郭解一面!”

    黄丞满面大汗,心头发颤,连道,“完了,完了……”

    令他恨之入骨、惧之入骨的许易又开始了,“有一人,姓原名渉,年少修行有成,其父得任高官,因修炼出差,亡于任上,临丧,左右僚属皆赠仪金,得愿珠千枚,原渉一珠不取,尽散于人。并按世俗之礼,在其父墓前结庐,居丧七载。”

    “各府豪杰闻之,无不以结识原渉为荣,推其为领袖。年三十,原渉出任一地属令,地方闻其名,不言而治。年三十二,其叔父为仇家所杀,原渉矢志复仇,岂料,未等原渉行动,其仇家便为敬仰他的豪杰所杀。”

    “一日,原渉赴友人宴,欢饮正酣,闻友人之友父新丧,立时推桌而起,亲赴友人之友家吊丧,同赴吊者达三千众。原渉亲自为友人之友奔走,并吩咐同吊者,待友人之友父葬毕再去。其人济人之急,当世俱服。”

    “似郭解、原渉之辈,施恩不忘报,润物细无声,能以自己的德行感化他人,周人之所急,扶危救困,重义尚礼,可称豪杰呼?”

    黄开闷坐不言,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