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颤巍巍走过来,一下子扔掉肩膀上的包袱,慢慢走来。

    包袱掉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不沉,一堆寻人启事从里面掉落出来,上面印的都是王新虎的大头照。

    王新虎看着那一张张的寻人启事,只感到触目惊心。

    这些日子,他过得并不好,但父亲走遍各地寻找他,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谁知道父亲去了多少所城市,找了多少个车站,贴了多少张寻人启事,问了多少人。

    风里雨里皆是他寻访的背影,大街小巷遍是他沉重的脚印。

    王新虎第一次觉得自责。

    有些感情平日里是显现不出来的,只有遇到了事情,这些深埋于心里的爱和在意才会如潮水般涌来。

    待到危机摆平,便只剩下了无痕迹的平静,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父亲现在很平静,正如潮退的大海,一点也没有要发火的样子,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只是扫了王新虎一眼,便没再管他。

    他没有朝儿子走过去,一旁的校长先握住了他的手:“你是王新虎的家长吧,我有点事事情想跟你谈谈,咱进屋说。”

    父亲对着校长点了点头。他的手有点脏,随意地在裤腿上摸了一下,才敢去回校长的握手礼。

    父亲身上有钥匙。他开了门,邀请众人在他家吃饭歇息。

    这些天为了王新虎的事情,大家都出了不少力,王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执意要校长留下来吃饭。

    校长并不推脱,便进了屋。

    王新虎被冷落在院子里,孤零零地只剩他一人。

    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呆呆的。

    从前,他一直觉得爹给他丢人。

    他爹没文化,在建筑工地搬砖和泥,没有体面的工作和优渥的薪水,开着破烂三轮车接送他上学,平日里也不懂礼貌,一发脾气就嚎着嗓音揍他。

    揍他的时候,邻里街坊都能听见王新虎悲惨的哀鸣。

    太丢脸了。要这样的爹有什么用,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生活在这样的家境中,只能比旁人更觉生存的尴尬罢了。

    所以他一直念着娘的好,一直想去找娘,跟着娘一起远走高飞。

    可是他娘这么多年来,就像消失了一样,杳无音信。从来没有出现过,也没有管过他一件事。

    于是这么多年,是他爹把他拉扯大的。

    无论刮风下雨,寒霜酷暑,和他一起吃饭的,给他交学费的,都是他父亲。

    ……心情复杂。

    第61章

    众人深夜才陆续离去。不知道校长班主任等人跟爹说了什么,总之自从这晚以后,有很多东西都变了,变化来得悄无声息,而又润物有声。

    主要体现在王新虎居然没挨打。

    要知道,以往他犯事,轻则挨揍重则断腿。

    这回他离家出走算是大事中的大事,他爹居然很反常地没有暴怒。

    他悄悄推门进了里屋。

    家徒四壁的房子隔绝了深夜的露水,皎洁的月光与屋内的油灯交相辉映。

    家里很穷,几乎什么也没有,除了床就是锅碗瓢盆这些生活必需品。

    王新虎大概能想象得到校长刚才坐在这里双手无处安放的局促模样。

    但他现在不想笑,他在想该如何向爹解释。

    离家出走本就大逆不道,离家出走去找娘,更会令爹寒心。

    在爹那里,娘是一个背叛家庭的女人。要是被爹知道他是去找娘了,爹会很生气的。

    他记得很久以前有一次,爹在跟工人们喝醉酒的时候说过:“我儿子可是个纯爷们,没跟他娘一起跑,留下来跟我,够义气。”

    工人们逗他:“那要是以后你儿子被你打跑,去找他娘了,你咋办?”

    “要是他也跑了,我就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敢不敢找那个败家娘们儿。”

    爹一度曾因王新虎没有离他而去感到开心,同时也表现出对妻子离他而去的深恶痛绝。

    如果他现在知道王新虎也想抛弃他投奔娘,那爹可能会被气得暴跳如雷。

    权衡之下,他有点不太敢说实话了。

    “爹,饶了我这回吧,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王新虎艰难地想了几句求饶的说辞。

    说实话,这还是他从小以来首次跟他爹服软。以前不论他爹怎么揍他,他都不会服气的。

    可能是出去游历了一回,他长了见识了,也懂了一些道理。

    那个免费请他吃饭的老太婆对他说:“做人要凭良心。”

    那个摆摊宰客的老大爷对他说:“我又不是养不活自己。”

    低头抹眼泪的小朋友手里攥着要钱,眼里纯净如夏日苍穹:“大哥哥,你可以跟我们做朋友吗?”

    还有活的失败而滑稽的狗哥,在遇到警察闻风丧胆的慌张模样。

    有些人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有些人没有。

    生活不易,王新虎走了一遭,尝到了人生对他的降维打击。

    父亲这么多年撑到现在,的确很不容易。

    p城之旅就像一场大梦,醒来很久,记忆逐渐支离破碎,但却给他指出了一条新路。

    认错不丢人,良心被狗吃了才丢人。家是他唯一的依靠,他是家唯一的出路。

    王新虎出门在外,经历了一次次的吃亏,此时什么都看得开了。

    他想重新规划一下,改变自己的路。而这改变,得先从他爹这儿开始。

    爹说白了就是脾气不好,那他就不要跟他对着干,换一种方法,说不定有奇效。

    “爹你别揍我了,我腿再断了谁给你送饭。”

    他忐忑不安的等待父亲的下文。

    王父没有搭理他,而是接了盆水,找了一块抹布开始擦洗家里的桌椅。

    几日未归,桌椅蒙尘,是该好好收拾一下。

    王新虎傻愣在那里看着他擦。

    爹明显是发火了的,手里的鸡毛掸子握了又握,挥舞在手中,仿佛下一秒就要抡到谁身上去。

    王新虎了解他爹的脾气,就他爹那个暴脾气,绝对是忍不了多久的。虽然可能因被校长和老师劝了一会儿而暂时改变了想法,但早晚还是要揍他一顿出气。

    “啪——”

    果然,那鸡毛掸子下一秒就飞了过来。不过堪堪与王新虎擦肩而过,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他身后桌上的碗碟应声击碎。

    不知道是手滑了还是有意放水,反正没打中他。

    王新虎没脾气。

    留在家里不就是挨顿收拾么,总比被狗哥那群狼心狗肺的人贩子卖到山沟里强。反正他不走了,让爹先出会儿气。

    “王新虎,王新虎 ̄”

    门缝外探进一个小脑袋,是江小瑜。

    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被突然出现的外人切断。

    她调皮地笑了笑,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的样子,只看着他道:“你班主任让我告诉你,你这回期末考试没考。但是没关系,你还有一次补考的机会哦,要是考不过就只能留级了。”

    说完,江小瑜又道:“啊对了,你还有好几天的复习时间,说不定还能冲一冲。”

    低年级的小孩都已经放暑假了,但高年级的还没有。

    王新虎没考成试,得占用周末去学校考一次。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认真学一学也有可能创造奇迹。

    本来王新虎是要被劝退的,没有哪个学校愿意收差生。

    后来校长改了主意,决定不开除他,而是留校察看一段时间。

    学校高层经过慎重讨论,觉得王新虎基础太差,准备下学期将他作留级处理。

    但是他的班主任不死心,去校务处找了好多回,终于向校长争取到一次补考机会。如果王新虎能过,就不让他留级了,直接跟着大部队升六年级。

    对于他这样的家庭来讲,留级就相当于多交一年的费用,那样他爹肩上的担子将会更加沉重,也不利于他培养自信。

    于情于理,王新虎都该抓住这次机会。

    只是……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保命。

    王父还在气头上,手上动作不懈怠,上蹿下跳地躲着王父的木棍,一时间寂静的小屋又热闹起来。

    江小瑜站在门口看,只觉心旷神怡。

    这小霸王以前没少欺负低年级的小朋友,被他爹揍一顿不冤。

    看着王新虎惨兮兮的样子,她忍俊不禁。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只是经过众人的批评教育,想必王父下手会更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