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突然,根据群众猜测,可能是二人因琐事起了争执。

    两名死者均是华人。

    两个尸体陈列在医院门前的担架上,白色床单遮盖了死者的面容。江小瑜注意到,床单的一角下露出一块红色布料,看花边似乎是一件红色连衣裙的裙摆。

    雨夜,红衣,女人。

    她不寒而栗,连忙收回了目光。

    八卦记者还在报道本次事件的热度,叽里呱啦的外语喋喋不休。

    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目光放空。

    为什么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

    “听得懂英语吗?”

    顾朗蹲下,离她很近。

    近在咫尺的目光,仍然那么漆黑,什么也看不透。

    但江小瑜有一种自己被看透的感觉。

    是一种被人剥光之后上下审视还无处藏匿的不适感。

    顾朗探究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看来是听懂了。”

    他掌握着江小瑜的资料,三年级小学生,普通家庭,父母离异。

    国际频道的口语语速,不熏陶上几年,想要听懂会极为吃力。

    他自顾自笑了一下,像一个慈爱的叔叔一样抚摸着她的脑袋。

    “你身上的秘密还挺多的,你究竟是不是原来的江小瑜,你从哪里来,目的是什么,这些问题我现在没兴趣知道。”他淡淡道,“我只关心你站在谁那边。如今我才是顾家说话最有分量的那个人。你应该明白,现在该投靠哪一边。”

    他几乎已经确定,眼前这个孩子,绝对不只是个单单纯纯的孩子。

    她的一举一动,瞒过了许多人,最终还是没有瞒过他的法眼。

    说来也巧,他以前对玄学很感兴趣。

    他始终相信,这世上,也许的确存在着还未被人类破解的神奇力量。

    只是遇到那种力量需要机遇,不是谁都能碰上的。

    但他同样信奉人定胜天的规则。

    别人被命运安排,而他选择安排命运。

    世上的人千差万别,可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江小瑜怔住,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开始怀疑起她的身份。

    顾朗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油条了。

    “我没什么秘密,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倒是叔叔你的秘密真的是够多的。”

    “累不累呀?每天把嫉妒、愤怒、不满、不甘这些阴暗的情绪遏制在心里。”

    她笑了笑,“之前我还奇怪,魏知非的父母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反悔了,非要下山抢孩子。现在我总算明白了,这一切应该有你在后面推波助澜,我猜的应该没错吧?”

    “你在商界练出来的那一套,最后被你亲手用在了自己外甥身上,真是够可悲的。”

    “要是魏知非知道他舅舅的真面目,该多伤心呢。”

    顾朗莞尔:“你猜的都不错。”

    他站起身,眯起眼睛打量了这个小女孩一眼。

    也许,从此刻起,不能再用看小孩子的眼光来看待她。

    对他来说,让人替自己办事并不难。

    那几个村夫野妇,没见过钱,随便找人说一说就行了。

    但换个角度来看,魏家村人见钱眼开本性如此,只认钱不认人,他只不过是一个辅助者的角色而已。

    “这么说,魏知非的后妈之所以出现在江海市,不断骚扰魏知非,也是你捣的鬼?”

    江小瑜顿时更加气恼,指责道。

    “你胳膊肘往外拐?就这么盼着魏知非被带走?”

    她当初左想右想,暗中把身边的人排查了半天,连李迩也无辜遭到怀疑,结果最后把顾朗给算漏了。

    家贼难防。顾朗跟魏家村的人里应外合,泄露魏知非的行程信息,可想而知,魏家人捉住魏知非轻而易举。

    要不是每次都有江小瑜在身边随机应变,只怕他们早就得偿所愿了。

    “是。”

    他脸上没有任何被拆穿的愠怒。

    “我给了她钱,还告诉她,魏知非获得了一大笔遗产。”

    “只要他们把魏知非要回去,就相当于获得了顾家全部的财富。”

    “到时候她就可以过上阔太太的生活——这样的机会,谁会不心动呢?”

    他愉悦地笑了起来,“那疯女人,还真的信了。”

    “你觉得,你现在还有退路可言吗?你的陈叔叔,已经和陈小荷双双共赴黄泉了。你家里的钱,打了水漂,再也要不回来了。”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副纵览全局的模样。

    江小瑜:“陈叔叔?你为什么会知道他?”

    “你觉得呢?”

    他翻开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指给她看。

    “当初要不是我出手相助,他也读不完他的医学。”

    所以陈叔叔和顾朗,不仅是同学关系,还有更深的一层牵绊。

    “我们是校友,他家里穷,靠着我的救济,勉强读完了大学。毕业以后他当了医生——为了他的妹妹。”顾朗从手机里调取出一截资料,无比缓慢地念给她听。

    江小瑜震惊地看着他。

    陈叔叔和顾朗早就认识?

    陈叔叔是到医院工作以后才认识的母亲,二人关系一直很好,今年才领的证。

    她一直以为陈叔叔已经足够知根知底,所以才同意了这门婚事。

    原来,陈叔叔和顾朗的交情,远比和母亲的深远。

    “既然你们那么熟,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推定,陈叔叔所作所为,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她道。

    忽而想起第一次和陈叔叔吃饭的时候,他在卫生间里接到的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男性打来的,第二个是陈小荷打来的,江小瑜都没有听得太细致。

    之后江小瑜去魏知非家里的时候,听见了顾朗舅舅说话。

    那时候还觉得有点熟悉,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现在看来,陈叔叔当初就是在和顾朗通话无疑。

    两个各奔事业的老同学,再次通电,能为了什么事情呢?

    顾朗会给陈叔叔交代些什么?

    这个阴险无比的男人,难道在对付魏知非的同时,还在对付她江小瑜吗?

    自从看清了顾朗的真面目以后,无论他做出多么出格的事情,她都不会感到太惊讶。

    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事已至此,真相摆在面前,她不得不接受。

    “真聪明,我真应该庆幸,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小孩都和你一样聪明。”

    顾朗收敛笑意,目光悠然,将江小瑜骇然的表情尽收眼底。

    凭他的财势和手腕,把一个小家小户搞垮,实在太过容易。

    容易到,他都懒得自己动手。

    随便一个温柔多金的男人,都可以骗取这对母女俩的信任。

    陈叔叔是他物色到的绝佳人选。

    和江小瑜的母亲是同事,接近起来方便又自然。

    又有陈小荷这个吊命鬼的软肋,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顾朗把全屏电视关掉,双手插兜,“考虑好了吗?”

    江小瑜点头:“只是,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顾朗皱起眉。

    江小瑜:“顾叔叔,您在设局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料到,到了我这一环节反而走不下去了?”

    “也没有料到,陈小荷会为了赎罪选择自/杀?”

    “更没有料到,陈叔叔最后选择和妹妹一起自/杀?”

    她笑的凄凉,“在你这种生意人眼里,生命不值钱是吗?你有没有想过,为了你的家产,已经有两个人被逼上了绝路?”

    顾朗不怒反笑,回敬她道:“为了我的家产?你不想想,他们为什么会死?他们本来不用死,难道你没有责任?”

    “陈小荷偷偷看了你的短信,深知自身罪孽深重,连累兄长犯下大错,留下遗书后,选择了轻生。归根到底,他们两个会死,你也有责任——是你打了电话发了短信,才使我的计划乱掉。”

    顾朗指着手机上更新的资讯,一手揉着眉心,似乎极为不悦。

    “江小瑜啊江小瑜,我实在是没想到……”

    事态的发展远超预料,但好在不算太糟,他尚能够应对。

    电视上血淋淋的画面还在眼前晃悠,江小瑜一阵反胃,几乎要把吃的饭全吐出来。

    她没办法接受一个曾经的大活人就这样消失在眼前。

    明明上一秒还在笑着接她电话,下一刻就已经停止了心跳,她心疼的不是钱,而是一条本该美如娇花的生命。她本来只是想找陈叔叔的,那条信息是发给陈叔叔看的,她以为陈叔叔能看到的,为什么最后却牵连上了毫不知情的陈小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