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染上奇异,“你站那干什么。”

    门被缓缓推开。李迩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看着她。

    光线缓缓打到他的手臂上,衬衫上,江小瑜这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之前被打碎的碗的残骸,静静躺在掌心。

    江小瑜道:“扔了吧,万一伤到手可怎么办。”

    他依然不语,没接她的话,眼眸却幽深。

    良久,缓缓吐出几个字:“我刚刚发现。”

    “发现什么?”江小瑜问,“碗洗完了么?”

    李迩:“碎片少了一块。”

    江小瑜:“……”

    他俩说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江小瑜摇头:“可能是你没捡干净吧,漏了一块也说不定。”

    李迩没有回答,只是将瓷片尽数放进垃圾桶。

    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室内重归昏暗,江小瑜垂首,攥着的左手缓缓松开。

    掌心躺着的,恰好是缺少的那块碎片。

    形状最锋锐的一片。

    锁链的声音哗啦作响,李迩随时有可能会再回来。

    她的小伎俩,已经被发现了吗?

    不管有没有被发现,留着总归安全一点。

    万一哪天李迩看她不顺眼了忽然就不想留她一命了,她好歹还能防卫一下。

    她迅速地把碎片掖在枕头底下,以备不时之需。

    李迩平常并不空闲。

    至少在江小瑜眼里是这样。

    他总是天不亮便出去了,然后在傍晚之前回来。

    江小瑜猜测,也许是去执行那个所谓的“组织”交代的秘密任务吧。

    但是也不太合理——如果他真的跟那些人是一伙的,为什么要选择离开市镇,搬到这偏僻的荒野之中?

    他的样子,似乎是在避着那些人。

    而那些人从此以后竟再也没有来过。

    她以为李迩是去杀人或者放火了,每天担惊受怕得不得了。

    她留了心凑近闻过,想在他身上闻出点蛛丝马迹。但是很奇怪,他身上没有一点血的气味,反而是清冽的香。

    他会把外套搭在衣柜上之后,再去做饭。

    江小瑜就会趁此时悄悄地在他衣服口袋里摸几下,偶尔能摸出几颗糖来。

    是学校小卖部的糖,五毛钱一大把那种。

    江小瑜问:“你去干什么了?”

    回应她的是漫长的沉默。

    江小瑜撇了撇嘴,拆开糖果袋子,味道还可以。

    李迩扮演的只是一个“牢狱”看守人的角色,给她吃住,其余一律不理。

    饭菜上桌后,就到了一天当中最开心的时刻。蔬菜都是野外刚摘的,火候把控的刚好,有的软糯香甜,有的酸辣可口。粥也煮的和以前味道一样,只是吃多了难免会有些单调。江小瑜感觉自己在修仙。

    一切的一切与在河东镇没什么两样,恍惚中她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时光。她妈妈忙着上班谈恋爱没空管她,她就背着书包敲开对门李迩家的门,很神气地蹭上一顿饭。

    虽然李迩对她爱答不理甚至可能心里很烦她这个麻烦精,但两人相处下来总体上还算融洽。再加上也从来没有见过他打骂小孩,她惴惴不安的心情稍微平复下来,基本上能确定自己的安全了。

    于是江小瑜准备开战“策反”行动。

    怎么说俩人也算是旧相识,再怎么锋芒相对也不至于撕破脸皮。她曾尝试主动示好以博得对方心软,结果人家半点不领情。江小瑜蔫了,于是改变了套路。

    经过江小瑜几天的“鬼哭狼嚎”之后,李迩终于皱着眉把她的锁链卸掉了。

    ……然后换上了一个更长的锁链。

    江小瑜没跟他计较。

    她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地位,什么事儿都得慢慢来,不能太功利,那样反而叫人反感。

    她喜笑颜开地拖着锁链在屋里撒欢,没心没肺的样子让人看了很放心。

    绳变长了,能撒欢的面积就更大了。江小瑜试过,按现在的长度,她最远能够走到门口,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晒到太阳。

    人一旦有了激励就会很有动力,江小瑜自告奋勇地承包了所有家务。每次一吃完饭,她就麻溜地开始收拾碗筷,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到厨房刷洗。

    “大哥辛苦了!大哥休息!”

    刚开始李迩不会让她在房间内乱走动,后来时间长了,江小瑜家务干的越来越好,他便默允了这种行为。

    江小瑜的自由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能晒晒太阳,后来就能跑到隔壁洗衣房里去浣洗衣物了。

    谁能想到,江小瑜这辈子还有机会重新走出房门呢。

    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第二天,李迩临走前,忘记带走了一样东西。

    那一串钥匙,静静躺在桌子的一角,闪着金属的光芒。

    以李迩的性格,是绝对不会犯这样粗心大意的错误的。

    所以江小瑜很感动,自己给自己开了锁。

    当江小瑜看着野外漂亮的鲜花,以及悦动的生命时,忍不住闪起了泪花。

    然后晚上李迩回来时,特意去问:“你把我的链子去了,就不怕我跑吗?”

    李迩面无表情地把锁链铐了回去。

    江小瑜:“……我错了。”

    呜呜呜,她就不该多嘴一问。

    第110章

    时间在互相磨合中悄然而过,一大一小的日子过得甚是和谐,没有人打扰,不会有太多的烦恼,人际关系简洁到极致。江小瑜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现代人,开始享受起来节奏缓慢的乡村生活。

    某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见在遥远而寒冷的山上,一个皮肤很白的男童在哭泣,可是没有人救他。

    她还做了一个梦,梦见李迩逆着光,身后是枪林弹雨,身上千疮百孔,最终倒在她眼前。

    江小瑜被惊醒了。

    她惊魂未定,看了眼窗外宁静的原野,阳光普照,光线温暖,全然不似梦中的凄凉。好在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她拍拍心口,缓了好半天,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是夜。

    日落西山,晚风萧瑟。当天幕收起最后一丝余晖,李迩便随夜一同归来。

    只是今天与以往不太一样,他还未走进小屋,便能敏锐地嗅到空气中的食物气息。

    李迩眉头一皱,循着味道直奔厨房。

    江小瑜围着一块破布当围裙,手里挥舞着勺柄,站在铁锅面前,尴尬地看着他。

    她前面是一锅米粥,水煮开了,正要把白砂糖往里倒。

    李迩煮的粥从不放糖,只会加一点带甜味的水果进去。

    据说他这么做是因为小孩子吃太多糖会蛀牙。

    李迩的目光落在她胖乎乎的爪子上,眼神一瞬间变得尤为复杂。

    “那是盐。”良久,他默默开口。

    江小瑜啊了一声,手一抖,整个罐子都投入了滚烫的水里。

    两人:“……”

    江小瑜本来是想给他一个惊喜的,所以才偷摸溜进厨房筹谋做饭。

    但从现场的惨烈程度来看,她应该是失败了。

    江小瑜小心翼翼道:“我自己会收拾的。”

    千万别生气。

    魔鬼一生气,她小命难保。

    “嗯。”

    李迩答得言简意赅,迈着一双长腿,直接跨过地上的水渍出去了。

    真是意外的波澜不惊。

    江小瑜往外偷瞄了一眼,发现他躺在了床上,随手拿起了一本书。

    ——他竟然还是个很有文化水平的杀手。

    江小瑜忽然就想起了一句诗,“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他半躺在卡其色的毛毯上,碎发一丝不苟地盖在额前,灯光投下淡淡阴影。

    他个子高,江小瑜那张小床不太放得下他的腿,修长的靴子搭在地上。

    说起来,那张床本来是李迩自己的,多了个江小瑜以后,李迩便搬到了隔壁书房,于是这个唯一的小床便留给了江小瑜。

    那间书房常年紧闭,江小瑜没进去过。木质的墙壁,隔音效果出奇的好,好到江小瑜以为自己随时可以逃走而不被发现。

    只是每当她悄悄转动门把后,李迩总会如同幽灵般站在了书房门口,一双狭长的眼睛盯着她看:“你做什么?”

    江小瑜打了个哆嗦,“没事,吹个风。”

    那时江小瑜便知道,想从这人眼皮子底下溜走,基本上不可能。

    书页翻动时,李迩挺拔的鼻梁和异常白的皮肤在书页间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