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目看向地上乱糟糟的尸体。

    那些和他同龄的孩子,几天前还在与他惺惺相惜:“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有愿意走到这一步呢?”

    原来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

    原来杀人杀多了也会麻木。

    他看着身边的人沉睡又醒来,生存又死去。

    他成了焰最器重的杀手,手法利落,来去无踪,令人闻风丧胆。

    k的名声,就是靠着这样一个个暗杀任务打响的。

    他会出现在沉眠的夜里,为那些恶贯满盈之人送上一柄锁喉之刃,然后再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从来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忠诚与信仰,皆绽放在鲜血泉涌当中。

    取下目标的一个又一个首级,便是他杀手生涯中璀璨发光的勋章。

    焰说,k是他的,以后也将会是他的。

    待他功成身退,他便还他自由。

    自由于李迩而言,是个太过遥远的概念。

    极端的自律,早睡早起,做饭不会多放一粒盐,房间的任何东西都要摆放在原位。

    k教会他的,是无处不在的森严铁律。

    但下半生的自由生活,他并无任何期许。

    先天性的隐疾,逐渐令他力不从心。

    医生说,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具体是多久,要看命数。

    所以,这会是最后一次任务了吧。

    李迩拧开钥匙,将油门踩到底。暗黑色的跑车在公路上奔驰,随着荒野向后延展,逐渐开至最隐秘的角落。

    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改变自己一生的女孩。

    玉碎,血淌。

    那辆粉红色的电动轿车笨拙地往前开着,一看就知道是司机个毫无驾驶经验的新手。

    李迩不会关心与任务无关的人。

    两辆车本该擦身而过,但红车却忽然侧拐撞了上来。

    他看见了另一个车窗里驾驶位上女孩懵掉的脸,她脸上的泪痕未干,呆呆地看着这场即将夺去她生命的悲剧。

    随之而来的还有破碎的挡风玻璃炸裂的声音。

    猩红色染上眼瞳,纵然他猛打方向盘,也终究无力回天。陷入无边的黑暗之前,他隐隐感到怀里的玉佩骤然温润。

    生死关头,他的记忆力好像变好了。

    以至于,在这无聊的黑暗里,竟然慢慢想起了那些被他忘掉的回忆。

    只是这记忆里多了一些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代表生命消逝的鲜血,刀刃和枪支。

    而是暖冬,午后,猫咪,老犬。

    小柴房,大雪天。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在冲他灿烂的笑。

    在他最寒冷饥饿的时候,送来热腾腾的食物。

    他依稀记得孤独的傍晚,一起回家的旅途。

    再多的,就想不清楚了。

    相矛盾的的记忆无法共存。

    他的过去,明明只有刀光剑影,寂静山村,以及,与他无关的喧闹人家。

    这忽然涌入的新记忆,来处无迹可寻。

    他站在十二年前的的门扉前,默默看着,看了很久。

    这不是他的时间。

    因为门扉里,那个赤着脚收拾残羹冷炙的男孩,生了一张与他一样的脸。

    稚嫩的脸上,挂着温顺,朝气。

    像他,却又不是他。

    他眉宇凛然,虽然一时间很难接受,但是不得不承认,他居然和小时候的自己相遇了。

    猝不及防。

    这儿,他噩梦开始的地方。

    也是他人生第一场杀戮的开始。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每个人的第一次,都是意外。

    如果不是那年的雪来的太早,山上的粮食早已吃光,年仅十二岁的魏知非也不会选择上山打猎。

    在枯木峭岩上,他遇到了一只白色的雪豹。

    那天,他眼睁睁看着这只雪豹悄声钻进了邻居家的栅栏,偷走了一只鸡。

    后来,过了几天,村里又传出了新的消息。

    一只成年豹把魏家的婴儿叼走了。

    继母疯疯癫癫入山去寻,最终被人发现冻僵在半米深的雪坑之中,脸色灰白,纹丝不动,已然成了雪原上的一尊雕像。

    魏家,只剩下了一个人。

    村民们哀叹这孩子的命运,小小年纪全家都没了,以后的日子,可得多苦哇。

    彼时备受非议的魏知非,正安然地待在家里,神情暗淡,无悲无喜。

    直等到夜色降临,人烟散尽,他方抬起了眸子。

    他去了自家的鸡圈,将破旧的门尽数打开。风雪灌入乱糟糟的棚子,吹得人脸颊生疼。他弯腰,拎起一只鸡,一言不发地往村口走去。

    那只鸡被他扔在乱石斑驳的路上,蹬了几下腿,立刻没了声响。

    不多时,黑色的夜幕下,出现了一团雪白。

    它在暗夜中行进迅速,身姿矫健,遥遥望着这个方向,盯了许久,才缓缓踱步走来。

    俯身,叼走了那只凉掉的鸡。

    魏知非知道,它一定会来的。

    虽然这种野物对人类无比的警惕,一般情况下绝对不会靠近山村。但今年,山穷水尽,山里是真的没有什么活物可以捕获了。

    何况,它是只尚在哺乳期的母豹。

    山崖下的洞穴里,藏着它出生未久的三只幼崽。

    魏知非第一次不慎跌落在那里的时候,伤势很严重,半只腿陷入麻木,丝毫无法动弹。

    瞧见那幽深洞穴中忽然亮起的几盏绿莹莹的灯泡,便知自己此行凶多吉少。

    他不怕死,死和生对他而言没两样,只是他想了一万种死法,没想到最终竟然会落得个暴毙荒野野兽分尸的结局。

    果然,那只母豹优雅地走出来了。

    它是被浓郁的血气吸引来的。

    猫科动物,举手投足都是睥睨人类的王者风范。

    接近两米的体长,上下对合锋利无比的剑齿,还有那盯着猎物时因兴奋而发出的呼噜声。

    就在魏知非以为它要一口咬断自己脖子的时候,它却慢慢折身走了回去。

    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这——完全不符合野生动物的习性。

    魏知非随身背着的箩筐里还有一些干粮,他想了想,把自己打到的野兔扔到了洞口边上。

    豹子的巢穴,附近没有野兽敢来打扰。魏知非呆了半日之后,血慢慢地止住了,他便捡了根棍子,慢慢摸索着下山去。

    第二日再去看,那里只剩下一串拖拽撕咬的痕迹。野兔已然消失不见。

    望着那皑皑白雪,魏知非忽然认出了它。

    它是很久很久以前,母亲曾经从捕兽夹中救下的一只花豹。

    当时盗猎猖獗,豹皮难求,山里时常会有野豹落入人类的魔爪。

    他和母亲一起,趁着猎人到来取货之前,偷偷松开了捕兽夹。

    那豹子也是通体雪白,年纪尚小,看起来就和土狗一般大。

    换算成人类的年纪,也不过是个婴孩罢了。它吓得不轻,一路扑腾着短腿,滚回了雪窝里去。

    跑走的时候,还回头对视了一眼。

    轻飘飘的一眼,本该再也不见的。

    没想到这么多年,它竟还记得他。

    魏家死的死亡的亡,要说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不大有人信的。

    连他自己也不信。

    他本可以跟疯癫的继母隐瞒弟弟的死。

    但他没有,他说,“昨天夜里,门没锁紧。”

    在这种季节,荒山野岭的雪天,夜里不关门意味着什么,即便痴呆如她也能明白。

    继母撞开门,冲进了雪山里,再也没回来。

    村里谣言四起,说他命煞孤星,克死了全家。

    没人愿意收养这个煞气十足的小孩,有人提议,不如给他找个好人家,去山下过日子得了。

    魏家那一亩三分地,和一幢无人继承的房屋,成了人人垂涎的香饽饽。

    这是要清理门户了。

    说是给他寻个归宿,实际上,不过是买卖人口的另一种体面称呼。

    魏知非都懂,但他懒得计较。

    只是他没想到,离开的那天,会是见雪豹的最后一眼。

    再见那团白云的时候,它已经奄奄一息。

    盗猎者被村民拥入村庄,那杆□□尚残留着子弹出膛的热量,幽幽地冒着烟。

    他的肩头挑着一个断了气的尸体,接近百斤重,冰凉透骨。盗猎者啐了一口痰,把它扔到地上,就像卸货一样随意。

    然后开始和村民商量价格。

    那个曾在雪域奔驰的身影,化为了永恒僵硬的一滩死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