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又有人挽住她另一边胳膊,悄声道:“姐姐,太后病倒,现在没人送避子汤了,正好加把劲儿留个龙种呀。”

    “对对,我前日学了个时兴的牡丹妆,可以为姐姐化上。”

    “说什么呢,庾妃妹妹容颜极盛,再去浓妆艳抹反而折损美貌!上次花朝宴上,那谢妃处心积虑涂脂抹粉,在妹妹面前不也像个笑话一般?倒是我这蔷薇露不错,妹妹你闻……”

    庾晚音:“……”

    她想起来了,邶山之变发生前,这边的宫斗戏码应该是刚演到自己复宠。

    呼风唤雨的太后倒了,不仅前朝在地震,连带着后宫也得抖三抖。

    于是庾晚音摇身一变,成了重点巴结对象。

    挽着她的小美人,父兄都是太后党,自己从前又依附于淑妃,跟着踩过庾晚音。如今急得花容憔悴,生怕庾晚音一朝得势,吹枕边风报复自己,甚而累及娘家。所以忙不迭过来示好。

    却也有头铁的,觉得庾晚音小人得志,阴阳怪气地劝了句:“那圣心一向易变,依我看,妹妹还是悠着点为好呢。”

    庾晚音又想起来了,这原本似乎是一篇宫斗文。

    可她到现在也没记全她们的名字。

    祸国妖妃庾晚音面对着神态各异的众人,酝酿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觉得吧,这宫里历来比相貌、比家世,氛围不太友好。”

    众妃:“?”

    庾晚音:“而且古来后宫平均寿命太短了,这种局面对大家都不利啊。我倒有个提案,以后可以引进一下乒乓什么的,把竞技精神发挥在有意义的地方,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提高身体素质,关照精神健康。”

    死寂。

    半晌,挽着她的小美人问:“乒乓是什么?”

    等众人散去,庾晚音又从地道折回夏侯澹的床底下。

    刚一探头就被扑面而来的暖意撞得一激灵。

    地龙烧得内室温暖如春,头顶传来夏侯澹低低的说话声:“……太医不行的话你顶上,最好让太后撑满一个月。”

    萧添采:“臣尽力而为。”

    谢永儿的声音响起:“我能问问为什么吗?”她语带恨意,还记着太后的打胎之仇。

    夏侯澹:“不能。”

    庾晚音趴在床底陷入沉思。

    太后党这两天递上来的折子能把御书房淹了,讨饶投诚的、告老辞官的、趁机告状铲除异己的,堪称群魔乱舞。夏侯澹全都仔仔细细地读了,还预定了分批召见他们。

    现在回头分析,她才想明白夏侯澹当时没杀太后,还有另一层目的:留一个缓冲期,将太后的势力平稳接手过来。

    有端王这个大敌当前,己方势单力薄,当务之急是在短时间内壮大队伍。而此时最容易拉拢的盟友,正是那些即将失去利益的既得利益者——兵败如山倒的太后党。

    此时妄动他们,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平白给端王作嫁衣裳。那理想中的肃清朝野,只能留到日后徐徐图之。

    庾晚音虽然没有亲自跟那些臣子打过交道,但看过文中的描写。那群人对着夏侯澹连哄带骗、阳奉阴违,对外却又打着皇帝的名号层层剥削、中饱私囊,种种阴招从未收敛过。仅仅作为旁观者,她都恨不得快进到秋后算账。

    但夏侯澹忍下来了。

    无论是在邶山上命悬一线之际,还是现在声威大震之时,他做出的所有选择,仔细一想竟然都是最优解。

    论心性,论眼界,都可以算是个优秀的帝王了。

    ——或许优秀得有点过头了。

    谁能相信这只是个刚穿来一年的演员?

    谢永儿沉默了一阵,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其中门道,嘀咕了一句:“狠人。”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夏侯澹:“太后党里哪几个是端王的卧底?”

    谢永儿:“……”

    夏侯澹:“别犹豫了,回头列个清单,老实交上来。你已经跟我们一条绳了,这一波端王不死,死的就是你,有什么情报都主动点。”

    谢永儿忍气吞声:“知道了。”

    萧添采跟在谢永儿身后告退,走到无人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盯着谢永儿的背影。

    “娘娘。”

    谢永儿回头。

    半大少年欲言又止了半天:“你不是说,被陛下的真情打动?”

    夏侯澹刚才的表现,就差把“工具人”的标签钉她脑门上了。

    谢永儿望着萧添采那不识人间疾苦的天真表情,苦笑一声:“哪有那么多人间真情。我只是临阵倒戈,以图苟且偷生,活到他们决出胜负罢了。”

    这话说完,她自己听着都惨淡到难堪的地步。萧添采愣在原地,明显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谢永儿捡起碎了一地的尊严,吸了口气:“走了。”

    身后追来一句:“等他们决出胜负……然后呢?”

    谢永儿听出了他语声中暗藏的期待。

    然而她这会儿已经意气不再,也没心思与任何男人周旋了。她耸了耸肩:“大概是想办法逃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