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乐队群组发消息,表达自己无法参加庆功宴的歉意后,盛闻景也没再等待成员们是否回消息,飞快打车前往医院。

    周果也不知为何周晴的病情突然出现恶化,她特地请假陪姐姐过节,正站在厨房煮元宵时,听到客厅传来重物倒地的巨响。

    紧接着是盛年慌张喊她的声音。

    “你知道的,绝大部分癌症患者的病情,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并不由医生控制。”周晴的主治医叹道。

    盛闻景赶到时,周果已经完全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丈夫正好今晚在医院值班,她将盛年送去丈夫的值班室休息,自己则留在姐姐这里,与主治医沟通下一步治疗方案。

    有可能是家庭教育,抑或基因在起作用,除去面临骤变时,瞬间的惊慌失措,周家的人似乎都能用理智按捺现实的打击。

    盛年哭过一场后,乖乖洗脸睡觉,不去给长辈添乱。

    盛闻景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隔着门,从周晴微弱起伏的胸膛,判断她是否已经入睡。

    止痛泵和镇静剂双管齐下,能让周晴短暂地远离疼痛。

    周果说:“音乐节还开心吗?”

    “嗯。”盛闻景将一直攥在手里的音乐节手环露出来。

    他牵起周果的手,将手环戴在她的手腕,道:“演奏有视频记录,等主办剪辑好后拿给你们看。”

    周果摸摸盛闻景的脸,盛闻景顺势将侧脸完全埋入周果的掌心,弯眸笑笑,“后半夜我来守,姨夫说你还没吃饭,他在休息室准备了饺子。”

    “你呢?”周果问。

    盛闻景:“待会叫醒年年,让他把饺子送上来。”

    “可他还小。”周果叹道。

    但周晴的病情并不会给盛年长大的机会。

    盛闻景说:“年年已经理解什么是死亡了。”

    理解死亡的小孩,某种意义来说,已经不算天真无忧。当沉重的死亡被理解后,便会成为无法消弭的伤。

    时间的长短,只会延绵这种疼痛,没有一个人能逃脱回忆带来的遗憾。

    因此,生命的价值才会被衬托,弥足珍贵。

    盛闻景不想让盛年遗憾。待他彻底长大后,即使回忆里,已经不再能够清晰地描绘母亲的轮廓,但那种失去亲人的陈年的孤独,也足以用一生的时间来疗伤。

    周果:“那你呢?”

    我?盛闻景愣了下。

    很快,他倾身拥抱周果,小声道:“我不想理解。”

    感受到脖颈处忽然落下的滚烫时,周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回抱盛闻景,又听盛闻景说:“小姨,参加音乐节的这段时间,我好像已经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是吗。”周果说。

    “嗯,当初爸爸逼我学钢琴的时候,一定预料到了,我会从钢琴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音乐。”

    周果松开盛闻景,祝贺道:“那就好。”

    盛年带着饭盒来到住院部,盛闻景正在把玩护士长送给他打发时间的魔方。

    元宵节结束后,中小学紧跟着开学,盛年趴在重症监护室门前,拼命踮脚想看一眼妈妈的时候,被盛闻景无情质问:“作业写完了吗?”

    年前盛闻景忙着给顾时 做陪练,年中又跑去乐队救场,根本没时间关注盛年最近在做什么。

    盛年扁扁嘴,“早就写完了。”

    “字帖呢?”盛闻景将盛年抱起来,好让盛年看到妈妈。

    盛年晃晃身体,为了保持平衡,盛闻景不得不跟着动。

    “别闹。”他蹙眉道,“还剩五天开学,你到底有没有写完!”

    盛年不说话了,耷拉着脑袋,双手环住哥哥,面露委屈。

    “抱歉。”盛闻景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可能吓到了盛年。

    “现在全家的心思都在妈妈这里,所以不会给你太多的关注。年年,我希望你能在力所能及的事情中,照顾好自己。”盛闻景说。

    “但不是让你完全独立。”

    盛闻景继续道:“觉得难过的时候,也可以找我,或者家中任何长辈。”

    “不要自己扛着。”

    盛年:“那哥哥难过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

    盛闻景岔开话题,说:“饺子是什么馅的。”

    “不知道,还没吃。”盛年的注意力立刻被盛闻景带跑,从盛闻景怀中跳下,跑去打开食盒。

    盛闻景望着盛年,他想收回以为盛年已经长大的想法,小孩还是傻乎乎的比较可爱。

    异国,机场。

    飞机落地,顾堂还未走出大厅,打开手机的瞬间,亲友的问候如同雪花似地蜂拥而来。

    接机的是管家常道宪,他比顾堂先两天抵达,保证顾堂的公寓始终是随时入住的状态。

    “夫人说落地后,希望您能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她。”常道宪将行李搬运至后备箱。

    顾堂首先回复家人,其次是关心他的导师,之后才是国内外的朋友同学。

    手指滑至列表最底,盛闻景的名字与某公众号挨在一起。

    就连月更游记的公众号,似乎都比盛闻景有活力。

    他和盛闻景的聊天框,一如既往的冷清寂静。

    盛闻景的朋友圈没有一条动态,连头像都是极为简单的蓝天白云,好像永远都不需要被关心,也不会主动地去关心别人。

    飞机从国内起飞后,整个机舱都陷入沉睡时,顾堂闭眼只能想到音乐节的烟火,以及背对着他的盛闻景。

    不知为何,他觉得在将礼物送出后,盛闻景的语气明显轻快,甚至还愿意主动搭理他,请他帮忙卸妆。

    在这之前,盛闻景并不愿意他和他离得太近。

    是因为礼物吗?

    不,顾堂觉得不是,礼物并不足以令盛闻景改变态度。

    他从小冰箱内抽出冰镇过的矿泉水,打开车载广播,才道:“老常,最近跟着时 跑了不少地方吧。”

    “少爷是想问时 少爷去了哪吗?”常道宪说,“全是些酒吧商场之类的娱乐场所。”

    顾堂将矿泉水瓶重新丢进冰箱,闭目养神。

    抵达公寓后,时间还早,顾堂决定去附近超市逛逛。

    “行李放在卧室,出门把房卡交给保安,你就可以离开了。”顾堂淡道。

    常道宪脸色骤变,连忙恭敬道:“不知哪里安排得不好,惹少爷生气,还请少爷赶我走前,告诉我。”

    顾堂笑笑,“哪有的事。”

    “我看你不太喜欢国外的风土人情,子女也都在国内,不如回国继续和家人团聚,也总好过跟在我身边。”

    常道宪并不是一直在顾家做管家,在此之前,他当过大学老师,也在大型企业中做到了高管的位置。

    顾氏收购他所在的企业时,看重他的能力,调他去总部,后来顾堂成年,他被顾总选去成为顾堂的管家。

    名义上是管家,实则帮顾堂打理名下财产,逐步进入顾氏。

    顾家重视顾堂,顾堂成为继承人的事,几乎板上钉钉。

    顾堂很快接受了常道宪的存在,却很少拜托他去做什么,生活中也多是自己动手。

    这种好相处且并无不良嗜好的公子哥,并未让常道宪有片刻松懈,反倒神经绷得更紧。

    常道宪满头大汗,脑海内迅速寻找着顾堂生气的原因。

    半晌,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最近的动向,似乎总是围绕着顾家的二少爷。

    顾堂见常道宪似乎找到了头绪,慢悠悠道:“看你挺喜欢顾时 ,不如现在就去顾时 身边待着,我亲自对母亲说。”

    “对不起,少爷。”

    在顾堂的审视下,常道宪忍不住重重吞咽了几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杀人犯也很喜欢说对不起。”顾堂笑道,“不过你与杀人犯不同的是,法律不会给杀人犯忏悔的机会,而我却可以允许你犯错。”

    常道宪连忙说:“谢谢少爷。”

    顾堂从常道宪手中抽走房卡,慢悠悠将卡塞进常道宪的衣兜内,“你该感谢自己这张严实的嘴。”

    “幸好顾时 不是从你这里,得知我去过派出所。”

    第25章

    顾家两兄弟,自然是除父母之外最亲密的存在,血缘相连,能够互相支撑走过短暂人生。

    但一切皆得建立在利益平衡的基础上。

    顾堂是被选择,成为担起顾氏企业的继承人,他对顾时 的好,并不是毫无目的。

    倘若顾时 想永远生活在富裕生活中,那便得舍弃某些于他而言极为有利的东西。

    比如,权势。

    可以手握钱财挥金如土,但不能拥有足以撼动顾堂地位的资格。

    他可以纵容顾时 任性,也能在顾时 做错某件事时,表现得视若无物。

    无论是什么感情,面对权势的诱惑,总会显得不堪一击。

    常道宪与顾时 走得太近了,即使在顾堂的允许下,他也不该整日待在顾时 身旁。

    顾堂散步去超市,回公寓已是傍晚。他的时差还未完全倒过来,虽困得想立即休息,却不得不给自己灌了杯咖啡,利用咖啡因保持清醒。

    公寓还保持着他临走时的模样,台灯前贴着计划表,画圈的日期是他当时给盛闻景寄信的时间。

    这里寄信得提前三日预约,不像国内随时下单,快递会在当天约定好的时间来取。

    顾堂将作废的计划表撕碎,丢进垃圾桶。

    音乐节主办方效率很快,不过半月,便将演出视频以压缩文件的方式,发送至每位乐手的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