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进忠看着薄薄信纸上淡淡的铅笔痕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这是谁给你的?”

    “常英,她感谢我今天背了她一天,悄悄塞给我的,说是从梁红卫屋里的信纸上撕下来的,她把这个给我,也是想提醒你让你防着点儿小人。”

    黎进忠把信折好放在兜里,“哼,这人还在五道口呢就敢摆咱家一道,我倒是小瞧他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黎进忠不打算等十年,在这个小小的五道沟,想收拾一个知青,太简单了。

    ……

    县公安局局长曾建国的办公室里,黑胖的老头儿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带着难得一见的迷茫,“就是这个原因,上级就把你们派下来了?”查间谍查到他们小小的宝山县来了,还派了个海军军官,战斗英雄,凭他几十年的工作经验,这事不该让现役军人查啊?

    和曾局长对面坐着的青年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嗯,我刚好休假,上级知道我是宝山人,就把我派回来看看。”

    曾局长已经看过面前人的资料了,张潜,红山公社五道沟村人,十五岁进了部队,两年前因为参加了西海自卫反击战,立了战功,得到了军委和国家的通令嘉奖,做为一个老兵,曾建国当初也十分关注这场战争,但他真的没想到,战斗英雄里,居然有他们宝山人!

    这不应该是当地政府大书特书的事吗?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但已经是一位老公安的他,自然知道有些事是不能问也不该问的,“那太好了,你出去那么久,也确实该回家看看了,家里的人一定都很担心你的。”

    张潜点点头,“所以这次放假上级才特意让我回家来看看的。”

    曾局长根本不相信张潜的话,以张潜现在的级别,回家探亲又不是什么难事,可战事都结束两年了,他才想起来探亲?“那就好,那就好。”

    “只是这次我有任务在身,我的真实身份还是不要对外人提的好,”张潜看了一眼身边的青年,“我和郭永明就是回来看我老母亲的,至于其他的,你们都不用管。”

    如果不是他出现的太过突兀,而他还是至今挂着号的“在逃人员”,张潜都不愿意到公安局报备,当然,接这个匪夷所思的任务,他也是无奈的很,他根本不相信什么当年那位逃到海峡那边的时候,还留下了什么研究成果在国内,又辗转流落到了宝山一股悍匪手里。但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任务交给他,就只能无条件服从。

    张潜和郭永明来之前曾局长已经接到通知了,知道他只需要配合,在县里对他们的身份提出质疑时候,出来保住一下就行了。这任务没什么难度,还能让他见一见战斗英雄,曾局长对上级交给他的任务接受的十分愉快。

    “胡三泉,你们在干什么?”曾局长正要再说话,被外面突然传来的吼声给吓了一跳,他不满的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正冲一个民警怒目而视的李栋道,“小李啊,上班时间不要这么大呼小叫的,影响多不好,老胡是自己同志,不知道还以为你吼犯人呢。”

    李栋已经握住了胡三泉的手腕,他把胡三泉的手举的高高的,“局长,胡三泉偷偷从物证室里往外拿东西!”

    胡三泉没想到自己会被当场抓了个现行,老脸都没处搁了,他说起来是个公安,但一直负责内勤,“没,我没有,”他难堪的看着手里的手,“嘿嘿,就几本书,算不得啥物证吧?我就是拿出来看看。”

    “物理化学还有代数,你看得懂?这是我们从肖开艳家里查检的,怎么就不算物证了?”李栋自打从五道沟回来之后,就和只炮仗一样,局里聪明点儿的都不敢招惹他。

    曾局长没想到叫贵客看了笑话,他尴尬的冲办公室里的张潜笑笑,“咱们宝山穷,公安局也就这么个小破院儿,隔壁放个这边也能听见,”他转过头对着外头让他丢人的李栋和胡三泉大喊一声,“都给老子滚,还有,把那几本书给老子放回去,胡三泉你给老子跑圈儿去,看你那肚子都大成啥了?丢不丢人?”

    眼看到手的书被李栋这臭小子给拿走了,还被局长撞见给罚了,胡三泉一肚子不合时宜,他仗着是局里的老资格,“局长,我可有心脏病,这几圈跑下来非嗝不行。反正肖开艳的事已经有了处理结果,这些东西留在咱们局除了占地方还有啥用?我也是想让这些没用的东西发挥余热,拿回去给孩子看看。”

    “那也不行,那是证物!证物懂不懂?”要不是他的肚子也挺大,曾局长都想一个飞身直接从窗户里跳出去,踹胡三泉一脚,国家公安,人民公仆,却公然打证物的主意,还当着外人的面!

    “肖开艳?”张潜听到肖开艳的名字,有些奇怪,“不会是我们村的那个肖开艳吧?”

    曾局长这才想起来,肖开艳居然和张潜是一个村的,“就是她,那个丫头啊,”他摇头叹气,把肖开艳的案子大概给张潜讲了一遍,“投机倒扒也算不上,毕竟那姑娘还没二十呢,禀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局里商量一下,没有往上报。这不县里正清河修堤的嘛,我们班子会研究决定,让她去修堤去,她那鱼也是在七宝河里捕的,就当是感谢咱们宝山县的母亲河了,什么时候那边完工,什么时候她才能释放,算是就地劳动改造。”

    张潜离开五道沟的时候,肖开艳已经回到肖成功身边,他对肖家人没有一点儿好感,虽然现在他和那些人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他也懒得再报复回去,但肖开艳这个下场让他还是有些畅意。但另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你说这事是五道沟的黎苗同志揭发的?”

    宝山出了这么个匪夷所思的案子,曾局长特别去了解一下案情,说实话,虽然肖开艳这种挖社会主义墙角的行为让人十分不耻,但曾局长还是挺佩服肖开艳的头脑的,他活了五十岁,也没想到可以靠着七宝河发财啊,“算不得黎苗揭发的,我看案宗,那个举报人是无意中听到黎苗同志和肖开艳说话,才怀疑自己中了毒,过来举报的。”

    肖成功被撵回了家,肖开艳去劳动改造,就是国营饭店的刘大勺,也因为这件事背了个处分,他从肖开艳这里收到的鱼可是加价卖的,若不是他手艺好饭店还离不开他,他倒是很符合投机倒把的标准了。

    “那个黎苗去新华书店买书才遇到了肖开艳?”张潜走到窗边,看着李栋手里拿的几本书,“国家要全面复课了,黎苗也要继续上学了?”

    这他哪儿知道啊,曾局长也挺想见见这个黎苗的,他听从五道沟回来的干警说了,那姑娘出奇的漂亮,一下子就把他们局最有前途的俊小伙儿的魂给勾走了,但漂亮的玫瑰刺太扎手,他们局的俊小伙被人家揍的爬不起来,回到局里以后,这么多天脸上都没露出过笑模样。

    李栋正往证物室走呢,可他的耳朵敏锐的捕捉到了“黎苗”二字,他回头看着和曾局长并肩站着的男人,“你认识黎苗同志?”

    “哈,这小子还真是个实心眼子,”都被姑娘揍了,还能心心念念的想着,曾局长怜惜的看着窗外那个个头比他还高的小可怜儿,“这位是张同志,他是回乡探亲的,他家也是五道沟村的,肯定认识黎苗同志。”

    李栋的后背挺的更直了,他警觉的盯着张潜,“五道沟村儿的?姓名?”

    曾局长都要被这傻小子逗乐了,“还姓名,你查户口呢?快去把证物放回去,”但他还是和李栋解释了一句,“这是从省城回来探亲的张同志。”

    听到“张”字,李栋的神情更严肃了,他去五道沟的时候,可是把那个村的档案翻过一遍,又因为肖开艳的事走访了许多村民,对五道沟这个地方也算是了解颇深了,那地方因为有山所以不算深,但也因为有山,偏僻的很,这些年出去的人屈指可数,“你是那个在逃犯张潜?”

    他的手本能就往腰上摸。可怜他没出任务,武器是要交到局里的。

    曾局长要被李栋给气晕了,“你胡说什么?什么在逃犯,那是肖成功制造的错案冤案!”他这才想起来局里抓捕的公告还没有撤销了,转身对张潜歉意的笑道,“这事我立马帮你解决了。”

    张潜在部队用回了真名,所以什么在逃犯,和他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没事的,都是以前的事了,肖成功不也被开除出干部队伍了,我的事很好说清楚的。”

    张潜一指李栋手里的书,“这几本书能不能先我看几天?我可以给局里写个借条儿。”

    曾局长没想到几本数理化,突然之间就成了香饽饽,他冲李栋命令道,“把书送我办公室来。”

    李栋进来的时候,曾局长和张潜已经坐回位置上了,他冲曾局长敬了个礼,把手里的书放到曾局长办公桌上,“报告局长,我怀疑胡三泉同志并不是要把书拿回家给自己孩子看,而是想为自己谋取私利!”

    他也是回局里的时候看见胡三泉和一个女同志在外头鬼鬼祟祟的说话,之后胡三泉就悄悄摸到证物室把从肖开艳那边搜回来的书挟在胳膊底下往外头走,他心里怀疑,才直接将人抓了个现行。

    曾局长把几本书认真的翻了一遍,这几本书都极新,可以说根本没有翻看过的痕迹,“咳,可能是听说学校要复课了,所以才胡三泉才想给自己孩子,呃,”他想起来胡三泉孩子已经结婚了,孙子还不到能用得上这书的年纪,“可能是给亲戚的孩子找的吧,算了算了,我已经处理过他的,证物也被你追回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要说: 我查了一下,文g时期,小学五年,初高中各两年,一共九年,前面写成了高中三年,纠正一下。不过这个时间也不是绝对的,还有小初高十一年的。

    看文的时候真的恨不得大大们一天万更三回,轮到自己,周末两天万更就好想哭。

    第47章 教训

    不过是几本书,又不是敌特的密电码,曾局长不想把事情弄的那么严重。胡三泉怎么说也是局里的老同志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罚跑几圈儿口头批评一下就也够了,闹大了传出去就成了丑闻了。

    他抬眸正色看着一脸不情愿的李栋,“这书的来历你们审过肖开艳没有?她好像连初中也没有读,买这些干什么?”

    李栋看了张潜一眼,“局长,案情的事……”不应该当着外人谈。

    曾局长摆了摆手,“无妨,张同志就是五道沟的人,肖开艳他也是认识的,再说这个案子已经结了。”

    李栋有些不甘心的抿了抿嘴唇,“肖开艳说是准备自学的,她说她想继续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