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从未想过,这十几个时辰,竟也能过出比过去更多百倍的滋味来。

    一边觉得时间太短,只要一想到今日往后苍白漫长的余生,便觉得天光都似要跟着灰暗下来。

    一边又觉得时间太长,每一分每一秒的心绪所产生的感情都被愈发逼近的别离拉得无限延长。

    任清言一刻也不愿离开他,而时倦也不知是不是知晓自己在这个世界不剩多少时间,对他倒也是纵容。

    他其实一直都挺纵着他。

    当然,这仅仅只是在其他人相安无事的时候。

    因为他永远记得那日对方操作着魔气,利用他,执着剑,一剑一剑捅进自己身体里的模样。

    从前任清言一直觉得,时倦这样的人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真的在意什么,所以他才能不在意对方漠然的脸,一次又一次靠近。

    可直到那日,他才明白,对方其实是有在意的东西的。

    任清言事后曾经跟问天宗宗主说起过这件事,彼时问天宗主坐在石台前,石台上是宗门弟子取精血制作成的象征生命的魂灯,属于时倦的那一盏灯火因为他修为尽废已经虚弱得摇摇欲坠。

    宗主对着那盏已然燃至尽头的魂灯沉默了整整一宿,最终的回信里只有一片空白。

    传出任清言屠杀魔域少主的消息是他主张的:若是实话实说,先不提世人信不信已经那问天宗第一宗门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稳,哪怕旁人真的信了,最后的发展结果也无非是时倦的名字成为下一代津津乐道的谈资和邪不胜正的证明;或许还会多出一大批狂热的追随者,再成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魔道拔根及修真者争破头为入魔域滥杀无辜的笑料。

    人死灯灭,流芳百世或遗臭万年说来源远流长,可那到底不过是一句对生人的慰藉。

    “魔域少主”死在“正道首徒”手上的那一天,一座墓群在遥远的玉和山上悄无声息地立起来,而为首的墓碑上刻着山庄几乎被屠杀殆尽那日,唯一幸存的孩子的名字。

    魔道之人死无全尸世人践踏;

    而那位当初玉和村的遗孤,却在林立的碑群中走得干干净净,悄无声息。

    没人知道这世上曾经有他这么一个人。

    就如同样没人知道,曾有人入了魔,悟了道,却遥遥望着九州辽阔的天下,自戕于断天涯上。

    打那以后,任清言便明白,他想要的那个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了。

    因为那人心里装着这江山,这天下,这广阔的九州大地,还有城池长街的万千人家。

    他盼望着海晏河清,祈愿着盛世太平,爱着人来人往灯火如豆的人间,便再分不出余地去顾忌缠绵悱恻的情长。

    灿烂天光似血一般淌下来。

    时倦站在阳光下,忽然转头道:“我要走了。”

    任清言愣了愣,猛地去抓他,可碰到的那一刻却倏地落了空,只触到冰冷的空气:“不是说头七会一直持续到今夜子时吗?现在才刚刚下午,你为什么……”

    时倦:“本来就只到午时。”

    任清言惶然地垂下手。

    ……所以只是为了哄他。

    他再度伸手去碰,却像是捞了满池的镜花,只能一次次穿过对方的身体,再重复徒劳的无用功。

    时倦试着抚上他的眉眼,却到底没有真的接触下去,只道了一句:“不要难过。”

    任清言的手用力得发白,心脏却忽然疼得喘不上气来:“阿倦……”

    “别难过。”

    长风穿林而过,檐下再无人声。

    恍然间像是回到初见时那条长街上,他走出昏暗的店面,抬眼便望见拐角处立着的糖葫芦摊子。

    那人接过摊主递来的山楂串,低头便给了路边一个眼泪朦胧的小姑娘,温声道:“别哭。”

    耳边红尘喧嚣,他那一回首,便醉了余生。

    那人只道他心中不要难过,却不知他执念早已病入膏肓。

    孤身回到问天宗那日,问天宗宗主执着酒壶,沉声问道:“清言,你后悔了吗?”

    ——你后悔了吗?

    他靠着墙滑坐在地,忽然呛出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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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联邦帝国正是夏季。

    负责调节气候的高塔孜孜不倦地工作着, 下方是蜿蜒纵横的车道,自上而下叠出数层,往来的飞舰伴着云影在半空中穿梭。

    道路两旁的绿植热烈地生长着, 繁茂得跟假的似的。

    伊列亚刚刚从机甲上下来,几乎是以飞奔的姿态跑进皇宫, 临到门口又十分及时地放慢了脚步,短短不到百米的路程被他走出一股子微服私访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