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晋家深处(二)

    崇修仙人与殷王说完殷烈的事,便准备离开了,虽然他与殷王在一起还是熟络,甚至隐隐亲近,两人却都明白再不可能发生什么,不兵戎相见,已算是最大的容忍,如硬要相谈,妄想回到以往在晋家那百年的关系,可算是痴人说梦了。

    从床边站起,崇修仙人整理自己的衣冠,他那青衣未沾染上殷王的任何气息,与殷王那价值不菲的被子与沉香削成的床也是格格不入。

    殷地人在挣取钱财上极有天分,与他这晋地的清苦修士在作风上全不相似。

    像是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河流,比魏地的大泽还要宽,横亘于无何有之地。

    走向门外,崇修仙人打开了木门。

    却看见一人。

    殷烈端着碗,站在门外,他脸色铁青,嘴唇抿着,眼中有无尽的怒火。他所端碗中的可能是药,无色无味,偏偏一眼望去便知不是水,只散发着无尽的热气,映在殷烈衣上,仿佛是湿了一般。

    “你在外面听很久了吗?如何隐藏自己气息的?”崇修仙人问道。

    他有种背后说人的感觉,才谈殷烈身世,便发现殷烈在外,好像他是故意的。

    这种巧合又弥漫尴尬的景象,他真是难以遇见。

    回想起来,恐怕是从未有过,而第一次背后说人又被那人知道,竟是发生在自家儿子身上。

    崇修仙人面上极平稳,心中却有些波澜,虽然未说不好的话,被殷烈逮到,也总觉得心中无法平静。

    这边崇修仙人心中忐忑,与他相隔不过半寸的殷烈却是反应过来,单手将另一扇门推得更开,便走进去了。

    崇修仙人看着屋内,殷王的神情并不比殷烈好,甚至因他多年身处高位,一朝发怒便显得尤为可怖。

    “怎在门外偷听,给你隐藏气息的法宝你便是用来听孤密话的?”殷王的眉皱起,他站在殷烈面前,衬得殷烈有些矮。

    “爹为何与晋仇在一起,难道不怕出事?还是真的旧情复燃。”

    “谁教你这些话的。”

    “不用谁教我,我一早便知道,你们那些事,想要了解怎么可能不知道。”杀对方满门,却生出我这么个怪物,如若传出

    谁能相信,你们竟然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硬要以男男之躯生子,真的有了孩子,却不珍惜。

    没一个将孩子放在心上。

    殷烈低着头,将药放在桌上。

    殷王看了崇修仙人一眼,门顺着他的视线,缓缓关上,使崇修仙人再无法看见屋中景象。

    他听见了很大的响声,像是踢在人身上。

    “你别打他!”崇修仙人急道。

    但他方喊完这句,门便被破开,殷烈的身体像快破布般飞了出来。

    崇修仙人顺势接住,以免他磕坏身体。

    “殷烈,你从不是孤之子,既仗着殷王之子的身份擅自行事,便该承担后果。”

    “白菘,不要说得太过。”崇修仙人放下殷烈,竟是用‘白菘’这道号称起殷王来,六千年前他给殷王起的道号,随着那些事一起成了风沙。

    捡到失忆的殷王后,他管他叫白菘。待殷王势弱,他便再不这般称呼殷王了。

    如今又叫,实在是可笑得紧。

    殷烈抬头看他,那张脸宛如黑洞,透着直白又最深刻的危险。

    “晋仇,你最好不要插手孤的家事。白菘也不是孤的道号,历代殷王都是不起道号的。”殷王走到他们两人面前来,他的玄衣静止着,世间的声响仿佛都消失了,只余弥漫着的威严与杀意。

    崇修仙人能感到杀意不光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有殷烈。殷王竟是真的不愿信殷烈,明明他们长着相似的脸。

    “后果我担,但我怎么不是爹的孩子了?”殷烈的嘴角流出血来,殷王将他踢出来时明显使他内府受伤了,这些伤对修士来说不算重,却不是一个爹该对儿子做的,更不像是殷王会做的。

    崇修仙人现在还记得殷王是如何想要个跟他的孩子,殷王是怎样护着那孩子的。但现在,殷王竟会打他。

    “王,殷烈的确是你的血脉,没必要这么对他。”如是因为殷烈身上有我的血脉或是与混元有关而这么对他就更是大可不必,崇修仙人同殷王传声。

    有些话到底是不能让殷烈听见。

    但殷王并未理他,而是直接对殷烈道:“想不明白是不用回殷地的,殷地的狗都不敢仗着主人的身份乱叫。”

    “你爹不是故意的,他很爱你,只是有些怕。”怕什么,他没有说。

    因他也无法猜测,只是冥冥中感觉殷王不会这么对自己的孩子。

    “吓,崇修仙人倒是关心我,我爹将我赶出来,你在旁边看戏是不是真的很热闹。”他擦着自己嘴边的血,也不看,只是一遍遍在脸上用力,唯恐那些血留在自己的脸上,但血是没了,脸上的红也是真的在。

    将嘴里的血吐在崇修仙人脚边,那刺眼的色仿佛在挑衅崇修仙人的耐心。

    “收起你假惺惺的关心,你又不是我爹,又不是殷地人,有资格管我吗?”他嘴角往下撇着笑了,笑中尽是嘲讽,在那张连皮都未动而透着赤红的脸上,显出冰冷的狰狞。

    他一向会控制自己的神情,崇修仙人发现,他每次笑,哪怕只是些许的改变,都有无尽的意思,而他是要让你知道这意思的。

    虽然大多的意思都差不多,但就是有东西在变。

    他与殷王都不大会笑,殷烈却是与他们相反,崇修仙人凝眸,叹了口气。

    “你既然知晓你父与我的关系,便该懂,我是有资格管你的。”

    “晋仇,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脸皮很厚?你与我的关系?仇人之子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关系吗?还是有血缘的累赘,唯恐留在自己眼皮底下叫别人看见,毁了清誉?”殷烈伸手扯着自己的发丝,似乎不用力便要被他自己说的话刺激死。

    明明是他自己说出的,最先受不了的却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