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娆吹了吹茶面:“小陆啊,你说要是陆夫人还在,看见那些个挡着段渊路的石头居然还是她自己家里头的,她是不是也得伸手去捡拾捡拾。”

    陆斯扬脸色一白,眯着眼,手撰成拳头,轻声回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齐娆轻笑一声,谈判桌上的老手,自然谙熟攻心之道,趁热打铁:“小陆,你自己心里也清楚的,段渊要走的路和抵达的高度还远远不止这里,是不是?”

    “一些模棱两可、边界不清的感觉害人,一些莫名其妙的闲言碎语和惊世骇俗的传闻也很容易摧毁一个人。”

    “我也不怕跟你直说,阿渊不像我,也不像他爸,不知随了谁的性子这样知恩图报,今日是他觉着人情债压身,那明日等他觉着债还清了抽身而去留你一个人陷在里面,你想清楚那份尴尬和狼狈是你承担地起的吗?”

    陆斯扬看着那张妆容精致看不出年龄的脸颊,那张鲜艳的红唇吐出了今日最后一句“最后一根稻草”:“更何况,陆夫人这样良善,当日舍了自己的命也要救阿渊,肯定也不是为了让他还债的吧。”

    陆斯扬的脊背不再挺直,甚至有些灰败。

    “她还期望着段渊长成一个站在顶峰着着耀眼的大人,那她对段渊最后期愿一定是希望他过好自己人生,不是成为谁的守卫,她希望段渊好,若是她知道你拿她的死禁锢了段渊的一生,她会怎么想?”

    “小陆,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应当不会拂了陆夫人这一片心意与初衷吧?”

    第33章 玉石崩裂

    陆斯扬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重重地攫住,狠狠地痛了一下。

    经年爱意累成的积石像忽然被惊天霹雳劈中一般,一股大风一吹,粉尘洋洋洒洒,消散于冷寂的空中,然后,那个位置就空了一块。

    他明明知道齐娆是在说服他,也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听不要听她说什么垃圾都不要听。

    但齐娆还是太厉害了。

    他的母亲是隔在他和段渊之间最大的鸿沟,经年深重的歉意和愧疚,他跳不出去,段渊也跨不出来。

    陆斯扬苦笑,这道题难得让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彼此,面对自己。

    齐娆没有打算放过他,陆斯扬苍白的脸色和神情的颓态早已宣告他的败势,他现在是她温柔一刀下的一只待宰之羊:“当然,小陆,现在也不时兴家长使尽手段威逼利诱那一套了,阿姨不会也不屑这样做。”

    她太知道要根除这段关系的病灶根本不在于她儿子,他儿子看似强势,其实在这段关系里根本说不上话,心神早被这只男狐狸给捏得死死的。

    七寸在陆斯扬这儿。

    齐娆笑得很宽和:“小陆,阿姨今天跟你说这些,不过是凭着你心里可能有的一点良心和或许真实存在的、对他的一点真心吧。”

    陆斯扬没有答话,齐娆觉着今日一番火候够了也就不再多言,气定神闲地喝起茶来。

    两人静静坐着,偌大一间病房安静得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不多时,段渊回来,见气氛不对,第一反应是看向陆斯扬。

    但陆斯扬仍旧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发觉向自己投来的目光。

    段渊不知该提一口气还是松一口气,目光变得黑沉,往左边一移,恰好对上齐娆那双早就等在那儿的眼睛,甚至是带着一层朦胧的慈祥的笑意的。

    段渊瞬间就后悔了,他为什么要把陆斯扬单独留在这里。

    齐娆是连他都要分神去对付的角色,陆斯扬怎么可能招架得住。

    即便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这个女人的本事他也是从小见识到大的。

    不然也不能在格局复杂的段家里把老头子骗得晕头转向。

    他特么真是中邪了才会把陆斯扬带到这个鬼地方来。

    回去一路上,两人没有交谈,倒并非因为什么别的原因,而是段渊的电话接踵而来。

    老宅的,公司的,生意伙伴的,争相着填补过去那几日在国外清闲的空缺。

    陆斯扬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侧,上了车,听他应付老宅、指示工作、推脱应酬。

    段渊打电话也完全不避着陆斯扬,工作通话的语气果断、利落,总是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和杀伐决断,好像他不经意间轻轻一句决定就能瞬息变幻风云。

    非工作通话的时候语气又是另一种漫不经心的散淡,一种礼貌的敷衍,微微透着疏离。

    几个红绿灯过去,落日就像一颗流心蛋般悬挂在摩天大楼的顶层,天边被染成一大片橘紫色。

    车又在二环堵了一会儿,这座城市就华灯初上了。

    段渊的手机终于开始消停。

    他挂了最后一个电话,俊朗的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疲色,人往后虚虚一靠,两条长腿就这么随意搭着,手撑在车窗沿,闭目养神。

    陆斯扬张口欲言,在瞥见了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心之后,又默默地把话吞了回去。

    算了,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段渊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睁开,侧头问陆斯扬:“晚餐吃什么?”

    一个下午的兵荒马乱让人身心俱疲,完全没有胃口,此刻回家蒙上被子一觉睡到明日三竿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因为陆斯扬从小胃不好,段渊一直忌讳他不按时就餐,陆斯扬顿了一下,答道:“我想回家吃。”

    段渊划开又开始震动的手机,低着头应道:“好,我做。”

    陆斯扬愣了一下,才道:“我是说,我想回我家。”

    段渊今天刚下机时差还没倒过来就直接去了医院,又忙活了一个下午,陆斯扬不再忍心搓摩他。

    况且,他也确实需要好好消化一下齐娆那番话,这些段渊没必要知道,他都能自己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