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许真正的宁宴初而后长命百岁,无疾缠身,而他需借宁宴初的躯壳养灵,一则因为宁宴初生辰八字是阴时阴历,最宜养灵,二则是因为他身上所佩戴的羊脂暖玉,这玉是因着宁宴初幼时身子骨弱,老侯爷千辛万苦从国师那求来的,这玉可不是普通的玉器,蕴含了充沛的灵力,对凡人最多起个护身的作用,但是对他来说,却是化形修仙的好灵器。

    世间万物,成精修行者万千,但大多是些禽鸟走兽之类,抑或是花草虫鱼,皆是本身就有灵识之物,而死物靠自己修出灵识的甚少。

    他生于混沌乱世,虽为上古之物,却一直浑浑噩噩,直到几百年前才逐渐有了自己的灵识,但仍然无法化形,这才寻了别的法子。

    侯爷夫人神色一黯,垂眸不语。

    当初宁宴初十二三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太医都断言他活不过三日,但是是眼前这壳子里的人救了他,虽然代价就是附在她儿子的身上一直到及冠便会离开。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不知对这个“宁宴初”是什么感情,好歹叫了自己那么多声母亲。

    宁宴初静默片刻,而后起身朝偏厅外走去,走过游廊时,看见几个丫鬟在湖边一边喂鱼一边聊着话本子上的趣事。

    “你说那鲛人为何要迷恋上凡人,要知道若是没有爱上凡人,她会活的快活很多。”

    “对啊,凡人的性命实在短暂,就算答应长相厮守,最后也只会留下自己一个人。”

    宁宴初脚步一顿。

    “那鲛人还痴心未改,一次次的寻找那凡人的转世,哪里知晓别人孟婆汤一喝,便将他忘的一干二净,转头就去娶妻生子,徒留自己伤心欲绝。”

    “所以说人妖殊途,正是这个理儿。”

    宁宴初微微阖上眼帘,脸色一白,抿唇沉默不语。

    那几个丫鬟察觉到了宁宴初在身后,连忙躬身行礼。

    待到宁宴初再睁开眼时,似已下定了什么决心,抬了抬眼皮,朝前走去。

    春回大地,房梁绿瓦上铺的积雪也渐渐消融了些,槐树上也发了不少新芽,伏家也终于盼到了前线送来的战报。

    大厅内气氛凝重沉默,安静的几乎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德善公主低头看着手中的战报,微微阖上眼帘,眼角似隐隐有泪痕闪烁。

    “陛下已经知晓?”

    “是的,还望公主节哀。”

    德善公主不由自主攥紧那一纸战报,上面一笔一画无比清晰的写着伏肃的死讯,让她连一点侥幸心理都无法存在。

    “你们就连他的尸身都无法带回来?”

    “将军他这带不回来。”

    德善公主露出了个惨淡的笑容:“没想到最终竟然是死无全尸”

    “去将锦思他们叫来。”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微微抬起下巴,挺直背脊,道:“还有菱娘,给她传个信儿,让她回一趟府里。”

    她不能倒下,将军府现在只有他撑着了。

    “是。”

    伏贺接到下人的话赶来偏厅时,便看见他已出嫁为人妇的长姐已在那候着了,手里还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

    “小舅舅。”

    嗣哥儿一看见伏贺,便乐颠颠的的扑了过来,紧紧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菱娘微微一笑,过来将嗣哥儿抱了起来,“嗣哥儿乖,你可是大孩子了,不能老缠着小舅舅。”

    “娘,叫我们来有什么事吗?”

    伏嫣有些狐疑的皱了皱眉,本能的察觉到了气氛有些凝重。

    伏贺也看着他的娘亲,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德善公主沉默片刻,哑声道:“边塞守不住了,你们的父亲也死了。”

    伏贺微微一怔,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

    直到伏嫣的低声啜泣声响起,他才缓缓回过神来,涩声道:“父亲怎么死的。”

    “你父亲他死在战场上,想必他也无悔。”

    伏贺讷讷的低着头没有说话,眼角却越来越酸,视线也逐渐模糊,颤声道:“他答应到了春天他就会回来,然后带我去放纸鸢”

    走之前他还摸着自己的脑袋大大咧咧的笑着说,希望他回来的时候能够看见自己长个儿。

    之后娘亲又说了些什么,伏贺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里的,一回到房里他便把门关上,然后扑在床上将头埋在锦裘里,只看得见颤抖的肩膀。

    房里只回荡着压抑的哭声,不知哭了多久,兴许他也哭累了,这才渐渐停了下来。

    一直到月上枝梢,房门忽然悄无声息的被人推开,不急不缓的走进来一道模糊的身影。

    他的模样与宁宴初有几分相似,但又比他俊秀几分,只是他的身体几近透明,看起来竟是个飘荡的灵体。

    “宁宴初”缓缓地走到床边,看着床上人脸颊还未干的泪痕和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轻声叹了口气,然后坐在床沿,伸手想替他将紧皱的眉头抚平,却忘了自己现在根本触碰不到他,只眼睁睁看着穿透而过。

    他脸色一黯,微微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说起来我到最后竟然没有真正用自己的身体碰过你。”

    那声音极轻极淡,缥缈似从云端传来般。

    “我见了你父亲,将他安葬在了边塞,那里风景很好,可以望见荣安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