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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是老管家与老邢告别的声音,钟声抬手撑住前额,两眼自然而然地闭上。

    对远声集团,钟声永远有操不完的心,有对付不完的魑魅魍魉,他习惯了,也没有太多迫在眉睫的忧虑。

    他此刻只是被一件事紧紧拉扯着,脑子里被某个人填得满满当当,他的笑容,他劲瘦的身材,他冷傲的小表情,他身上清新如雨后山林的气息……

    记忆中每一种林藏的姿态都狠狠敲击着钟声的心,提醒着他对那个人欣赏和……不舍。

    钟声先前犹豫了很久,关于赵嘉轩的事,自己到底要不要去查?该不该去查?他清楚知道自己对林藏的感觉,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种感觉,他不愿错过,他想珍惜,想用自己的方式好好对待他。

    既然如此,自己便不该猜忌他,早该想到是姓赵的混蛋,林藏不过是无辜的受害者。

    钟声不忍看他被欺负、被伤害,抑制不住地想护住他,可偏偏林藏自己不愿把赵嘉轩的事说出来,他就只能自己去查。

    然后呢?查完了呢?

    现在终于得到答案,满意了?

    不查清楚的话,自己就不相信林藏了?

    就……不喜欢他了?

    钟声只觉得有愧,林藏始终清白又坦荡,反倒是自己,居然私底下偷偷摸摸调查林藏,把平日用在那些衣冠禽兽身上的手段用在了他身上。

    自己真是脑袋被砸了一千两百个窟窿眼,才会对他做这么混蛋的事!

    书房的窗帘被拉得密不透风,周遭是可怕的安静。

    墙上的挂钟啪嗒啪嗒细微作响,时针绕至整点时,诙谐戏谑的报时音乐骤然响起,一瞬间,钟声心底那个强烈的声音喷薄而出:我要他,我想要他!

    钟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对着门外的管家大声喊道:“帮我备车,我要出门,现在,马上!”

    ☆、第二十七章

    钟声已经坐上车了,才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林藏现在何处。

    他掏出手机拨通电话,林藏很快接了起来。

    “你在哪?现在方不方便见个面?”

    “不方便。”

    如此直截了当被拒,令钟声如鲠在喉,“你在学校?”

    “……我在新家这边,呃,就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拆迁工地附近。”

    “这么晚去那儿干嘛?”

    “我家刚租的房子要拆迁了,房东让我赶紧搬家。”林藏压抑着心头的烦躁,心说这不都是拜您所赐吗?

    钟声十分不满:“哪有大晚上叫人搬家的?”

    “其实房东早就通知我了,只是我一直没当回事,最近又太忙没顾上。我还以为拆迁这么大的事,总得拖上一阵子,哪知房东说今晚再不搬,就把我家里的东西都处理掉……”林藏也很委屈,电话里传出的全是熙熙攘攘的杂音。

    “你等着,我马上到!”钟声挂断电话后,令司机立马驱车赶往下城区。

    .

    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破旧贫民区,成片灰头土脸的小矮楼这次更显混乱,不少住户都是赶在最后期限之前连夜搬家,现场拥堵乱象可想而知。

    另一方面,远声集团也派了不少工作人员过来,挨家挨户上门核查、劝说、协商,总之就是为顺利拆迁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林藏的房东一早就跟远声集团达成了协议,现在只等林藏一家尽快搬走,他就能拿到一笔数额可观的拆迁补偿费。

    林藏自然不敢耽误人家的大事,握着手机不停拨打搬家公司电话,可对方不是回复说没有空余的货车,就是时间太晚司机已经下班了。

    钟声火急火燎赶到的时候,林藏正被房东和远声集团的人团团包围,两方人马都要求他即刻给出一个解决方案。

    “说了多少次,‘和谐拆迁,以人为本’,你们怎么能逼着人大晚上的搬家?谁来搬?搬去哪?你们考虑过吗?”总裁一发威,在场所有人都要抖三抖。

    远声工作人员1捂嘴惊呼:“这不是……这不是小钟总吗?您怎么来了?这个,那个,我们……”

    远声工作人员2耐心解释:“老板您看,咱们和房主的合同上白纸黑字写了,今天是房屋清空的最后期限,我们也是照章办事啊……”

    房东:“情况我跟小林都说清楚了,他自己答应了今晚肯定搬的。”

    众人齐刷刷看向林藏,林藏点头如捣蒜,“我搬,我马上搬!”

    孩子急出了一身汗。

    钟声拧着眉,心疼得要命,直接拨通了张秘书电话:“赶紧给我派辆大货过来,地址我稍后发给你。”

    电话挂断后。林藏担心地问:“这么晚了,不好叫车的吧?我刚才把a市搬家公司电话打了个遍,没有一家能过来。”

    钟声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放回口袋,“我们有自己的物流公司,大货、集卡,随时待命,如有需要,直升机也有的。”

    林藏眨眨眼,点头闭嘴。

    二十分钟后,张秘书随大货一同赶到,看到林藏时意外至极,但很快又恢复镇定,“老板,东西准备搬去哪?”

    林藏再次犯难,思前想后给不出个答案。

    这下子钟声反而高兴了,强压住心头窃喜,热心道:“实在没地方搬的话,可以先搬去我在远山春墅的房子,上次你住过的那套别墅。”

    张秘书表情不甚自然地看向林藏,屋内的几名工作人员和房东,也都向林藏投去好奇和惊异的目光。

    林藏顶着一张涨红的脸,觉得实在很不合适,“要不再给我宽限一天,明儿我找到地方肯定搬,我保证!”

    “你的意思是让货车在楼下一直停着?那车堵在路口,可是挡着所有人进进出出的道呢!”钟声显得很为难。

    “那……”林藏脸上拧巴的小表情更痛苦了。

    “要不这样吧,小林先生先跟家人商量一下往哪搬,我先叫工人把您的行李装车?”张秘书适时提出合理的建议,缓和了胶着的局面,“东西都放在车里拉回公司也不要紧,您什么时候想好了咱什么时候搬。”

    钟声虽然不情愿,嘴上也不好说什么。林藏觉得这个提议很棒,最多就是支付租车的费用,比起来这都不叫事儿了。

    .

    终于解决掉这个大麻烦,林藏总算是长舒一口气,他心情很好地向钟声发出邀约:“忙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呢,不知道钟总有没有兴趣去下城区的夜市逛逛?”

    “夜市?”

    不是烛光晚餐,也没有西餐牛排,他居然邀请自己去逛夜市吃小吃?

    不是钟声本人对吃什么有要求,而是……他对今晚的见面有所期待,怎么也该挑剔一下就餐的环境和氛围吧。

    林藏读到了他表情里的震惊,不以为意道:“上次你请我吃湘菜,说好了这次我请你,不过你也知道我钱不多,所以只能委屈你一下了。”

    “不,我很愿意陪你去夜市,但是……”

    但是我想跟你表白,这么重要的时刻,地点总不能在夜市吧?

    眼下,钟声还不能将这话说出口,犹豫再三,他才说:“其实不是非得你请我,我请你也是一样的……”

    “那不行,上次就说好了的。再说我真的很想吃那边的鱼丸和肠粉了。”林藏丝毫不见外地拍了拍司机后座,“这位大哥,麻烦您去麻黍街,那里车进不去,您在路口停下就好。”

    司机明显也愣住了,半天没有回应。

    钟声以食指关节抵了抵眉心,沉声对司机道:“就去那里,开车吧。”

    麻黍街地处下城区枢纽位置,堪称第三区的cbd,也是林藏从小到大一直生活的地方,他对这里的一切都相当熟悉,属于闭眼都不会迷路的那种。

    钟声和林藏在路口落了车,瞬间置身于熙攘人潮中,沿街望去,整条狭窄的街道都被各类小摊小贩盘踞占领,只在道路中央留出了一个身位的宽度供人通行。

    “还是这里热闹,这条街上所有的小吃我都尝过,想吃什么问我,我告诉你好不好吃。”林藏无惧人/流,毅然投身于铺天盖地的夜市美食中,钟声没有亲自光顾过这番阵仗,紧紧跟在林藏身后左顾右盼。

    砂锅里热气腾腾的熟肉,晶莹剔透的凉粉,简易的透明橱窗里不停转着圈的烤鸭……这些深受下城区人民喜爱的美食皆汇聚于夜市,即便个别摊位上不乏蝇虫缭绕,挡不住林藏这看看那摸摸,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致。

    人群中偶尔会飘过一丝汗臭味,好在是露天场所,那种不美妙的味道通常转瞬即逝。不过与无数人接踵摩肩的状况却不间断地持续存在着,钟声不可避免地感到不适,他清了清干痒的嗓子,与此同时,外套的袖子又被迎面走来的壮汉狠狠蹭了一下。

    钟声回头瞪了那人一眼,眉头皱得厉害,想斥责一句没教养,被林藏伸手拉了回来,“在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碰一下很正常。不用太在意。”

    钟声看着林藏,把不满和骂人的话一起咽了下去。

    .

    “就是这家,我最爱吃这家的肠粉,特别正宗,保证你吃过一次就忘不了。”林藏招呼钟声进了一家小店,店里的环境真心不咋地,除了到处有苍蝇乱飞,还充斥着一股浓重的油烟味。

    “老板,我要双蛋肠粉、牛肉肠粉、叉烧肠粉和斋肠粉各一份,不打包,就在这吃,麻烦快一点!”林藏是这家店的超级老粉,张口就把心中的理想餐单报了出来,随后他转向钟声,“你呢,你想吃哪种?”

    “呃?你刚才不是都点了吗?”虽然钟声没听清他具体点了些什么,但似乎样数挺多的。

    “对啊,我自己就要吃4份,真的味道很好,少了都不够吃的。你再点几份,这个好吃不贵,管够!”

    “那我……要一份鸡蛋的,一份素的吧。”钟声匆匆扫了一眼贴在墙上的巨型菜单,那菜单占地面积十分广大,比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加起来还要大,菜名后边直接标注了价格,字体硕大而粗放,整体画风有种浓重的乡土气息。

    他们的餐很快就上来了,肠粉应该是刚从蒸锅里出来的缘故,端上来的时候糊了钟声满脸的白色蒸汽,他那副骄矜的金边眼镜顿时一片花白,两只镜片被蒙了个结实。

    林藏笑了起来,一边揶揄他酷似阿炳,一边顺手从桌上的塑料盒子里抽了几张餐巾纸递给他,“要不要擦擦?”

    钟声倒是接过了纸巾,不过在用手触到纸巾质感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个粗糙程度的纸巾肯定会擦伤镜片,因而只是礼貌性的用纸巾在自己眼周轻沾了几下,然后摘下眼镜,“没事,雾气很快就散了。”

    待镜片上的白雾消失,钟声戴好眼镜,准备开吃。

    饶是林藏已经预先帮他除掉了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外皮,并反复剐蹭掉了筷子上的毛刺,钟声还是对盘子上套了塑料袋的行为颇为不解。

    他盯着盘子看了半天,始终下不去嘴,食物为什么要放在塑料袋上吃?会脏吧?高温会导致人体摄入过量塑化剂吧?

    ……

    正是左右为难之时,他赫然发现林藏速战速决,已经把那4分肠粉都吃了个精光。

    钟声瞪大了双眼瞧着林藏,觉得自己刷新了对他的认知。

    林藏对钟声难以下筷的局面早有预料,他把自己跟前那只套着袋子的盘子往中间一推,抽了张比砂纸也细腻不了多少的纸巾擦嘴,笑问钟声:“怎么?吃不惯?”

    钟声长舒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能突破自己的心理防线,他放下筷子,委婉说道:“其实我晚上不怎么吃东西,偶尔会断食,刻意清空肠胃。”

    “那这个,你不打算吃了?”林藏指着他盘子里两份完好如初的肠粉问。

    “……”

    “没关系,我打包回家,当明天早饭了。”林藏伸手去摘盘子上的塑料袋。

    “别!别要了,隔夜的食物怎么能吃?”钟声赶忙制止他,死死按住了林藏的手。

    “哎呀没事,扔了可惜,别浪费啊!”林藏抽出被钟声压着的自己的手,小声对他说:“咱们不带走,你信不信老板会立马转卖给其他客人?岂不便宜了他?”

    林藏开始手忙脚乱地自行打包,钟声的忍耐力却被撑到了极限,他一把夺过林藏手里的塑料袋,直接把那包东西扔进了垃圾桶,沉着脸厉声道:“我说了,那个不能吃!明早你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送!”

    “你!……”林藏目光锁定在垃圾桶里,嗓子里像是被卡了只苍蝇。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钟声,眼里蓄满了愤怒。

    钟声意识到刚才的言行不妥,伸手握住林藏胳膊,他的手掌足够宽大,刚好完整圈住了他的上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