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星澜?”皇帝哼笑一声,“跌跌撞撞的往哪去呢?”

    身旁的老太监德全也看了眼,呵呵笑道:“怕是贪玩迷路了罢,陛下要叫人过来么?”

    皇帝不语,只低头拨着杯中的茶水。

    这便是默认的意思了。

    他们这位陛下,于病中时脆弱不堪,但若神志清醒,身上的压迫感便与太后如出一辙。德全惯会察言观色,当即出门去,亲自将谢 带进水榭之中。

    谢 今日穿得明艳,日光下愈发衬得他唇红齿白,眸发黑亮,连德全看了都心生欢喜。

    面见圣上,原本是件好事。那日皇帝病重,诸多皇子不也为那个入殿侍奉的名头争抢得脸红脖子粗?可今日能与皇帝私下见面,谢 反而却表现得兴味索然,连跪拜之礼都行得敷衍至极。

    这让德全心中生了疑窦,皇帝自然也不例外。

    “怎么?不想见朕?”皇帝细细打量了他这位幺子一番,笑道。

    谢 低眉:“儿臣不敢。”

    “朕瞧着你像不高兴似的,嘴巴都噘到天上去了。若当真不想见朕,便速速离去罢。”

    皇帝挥挥手,面上也浮现些许不耐。怎料一句话说完,不经意一抬眼,便瞥见谢 眼角泛起的一抹红。皇帝一愣,露出一丝无措来:“……怎么哭了?”

    谢 胡乱地挡了一下脸,但也挡不住齿间泄露出的哽咽:“父皇哪记得什么星澜!父皇有那么多小皇子,一个两个无名之人怎敢劳父皇记得!”

    他这几句话的声音不可谓不大。淑妃本为了避嫌,坐在水榭之后替皇帝斟茶,闻言也诧异地抬眼往谢 的方向看去 这谢十三缘何这般大胆?敢用这种语气对陛下说话?

    可皇帝却在刹那间展眉解颐。

    他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拖住杯底,笑得胸腔阵阵嗡鸣,身旁的德全也反应过来,忍俊不禁。

    “他这是生朕的气呢。”皇帝一面转过头,一面指向眼眶通红的谢 ,“德全,你看他多小心眼,朕不过是随口的一句玩笑话,他竟记到如今。”

    德全笑着附和道:“十三殿下性情真挚,难能有一颗赤子心呢。陛下,那日家宴上您一句'不记得',怕是伤了小殿下的心。”

    笑够了,到末了皇帝长叹一声。他抬手将茶盏放在桌上,往外一推,杯底在石桌上划出一道透明的水痕出来。

    德全心领神会,当即差小太监收拾起来,又顺势走到淑妃身侧,躬身道:“娘娘,奴才送您回宫吧。”

    淑妃点点头,回头看了皇帝一眼,顺从地走了。

    宫侍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偌大的庭院里便只剩下谢 与皇帝二人。

    供人休憩的石座安置在水榭之下、庇荫之处,为了让皇帝平日里更舒适,德全又教人将座椅悉数改造了个遍,眼下皇帝半靠在足以容纳三人的长椅中,一身松散的明黄衣袍,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皇帝拍了拍身侧的软塌:“过来。”

    “……”谢 顿了顿,还是顺了皇帝的意。

    院中除了花香,与他常年带在腰侧中香囊的味道,就是皇帝身上浓重的药味。离得近了药味就愈发浓郁。谢 刚走近,就听他说道:“我早知你聪慧。”

    谢 动作未停,从容地在皇帝身侧坐下:“父皇谬赞。”

    “岂是谬赞。”皇帝道,“几年前,若你没有狠下心杀死那两个太监,现下恐怕早就饿死在冷宫里了。星澜,你不仅聪慧,还胆大包天。”

    “……”谢 不语。

    皇帝像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忽而乐了:“还有方才,那哭哭啼啼的样子装得倒挺像。”

    “那是儿臣的拳拳真心。”

    “哦?”皇帝睨眼,“有几分?”

    “……十分。”

    皇帝便又笑了。

    近些年来,因病痛与囿于牢笼的困苦,皇帝已许久不曾真心地笑过。他回首望向谢 ,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尽心尽力保护的幼子,竟已几乎长得与他一般高了。

    “你既聪慧,便知道,我为何会说不认识你。”皇帝目光落在谢 的鬓角,尽显慈爱。

    谢 自然知晓。

    不然那日家宴之上,他面对十皇子说的“父皇很喜爱我”,也不会嗤之以鼻。

    傀儡皇帝的喜爱,对于皇子来说,无异于饮鸩。那在背后操纵傀儡之线的手,是容不得第二双的。太后的眼睛会盯着每一个疑似有异动的人,若有任何差池,手中的镰刀便会落下。

    换言之,她必须保证皇帝始终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皇帝是工具,皇子亦然。

    谢 垂眼。

    “你既聪慧……”皇帝继续道,言语间,似乎又无奈地喟叹了一声,“又为何会在我病重那日,进我的寝殿?”

    若想借太后的势除叛党,斩奸臣,挣这一挣,必然会受到太后的制约,聪慧的人都懂得如何保全自己,但谢 走的,却注定是一条有来无回的道路。

    “你原本可苟安一世,若运气好些,还能分封加爵……”

    “若运气不好,岂不是自此人生无望?”谢 好似颇为天真,方才刚哭过的眼一片湿润,瞳中眸色愈发清亮,“父皇亦是个聪明人,为何就不能争一争?”

    皇帝微怔。

    满园春意中,谢 站起身来,身后是虚幻的花的剪影。

    “再说了,父皇,您不是说我胆大包天?”

    作者有话说:

    收海星,收没人要的海星

    第20章 大胆拦车狂徒

    胆大包天的谢 正与十皇子坐在一辆晃晃悠悠的马车里。

    十皇子怒气未消,噘着嘴拉着脸,宛若一只充气的河豚,对着谢 怒目圆睁。可惜此时谢 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

    这辆马车是德全差办的,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谢 原本以为是宫中人常用的驾辇。车夫以不快不慢的速度驱使着,谢 掀起车帘,看见街道上路人皆行色匆匆。

    不久前,他与皇帝并未交谈多久,皇帝便半阖着眼,露出些许疲态来。

    临行前,几乎已经陷入睡梦中的皇帝忽然开口道:“星澜,你出宫为朕祈个福吧。般若寺方丈特制的药囊朕颇为喜爱,你记得为朕多捎几个回来。”

    这话来得突然,但谢 未问原因,从容应下。

    德全亲自将他送到大殿门口。

    “这马车是十殿下常用的。”德全笑眯眯地看着谢 ,“十殿下小时候喜爱出宫放风,太后便特许了一辆专用,不用经过礼部审批,只需在出宫时向御林卫说明情况便好。”

    谢 看了他半晌,微微颔首:“知道了。”

    马车等在宫门口,谢 却并不着急上去。他顺着宫路往回走,没多久就再次来到了玉华殿外。

    玉华殿是太后居住之处的偏殿,虽是旁殿,但道路却并未与正殿相连。一是因十皇子日渐长大,不便再与太后同住同睡,二来,也是便于宫中先生随时入殿教学。

    侍卫仍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一晃眼看见去而复返的谢 ,登时一个激灵。

    “十三殿下……十殿下他说……”

    “把十哥叫出来。”谢 再没第一次的耐心,蹙眉道,“告诉他,现在立刻出来见我,否则后果自负。”

    十皇子本是个绵软的刺猬,碍于颜面,又在殿内磨蹭了许久,才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

    然后他就被绑上了这条贼船。

    “这是我的马车!”十皇子一眼认出,更不忿了,将车身拍得震天响,“谢十三你能耐了,竟然敢随意动我的东西!”

    “不是我,是父皇。”谢 拉下车帘,将窗外的嘈杂挡下,淡淡地瞥了十皇子一眼,“有能耐就去冲着父皇喊。”

    十皇子:“……”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骤然小了许多:“父皇……要做什么。”

    谢 不语。

    他低头看向手心捏着的一枚香囊 那是皇帝塞到他手上的。

    城外的般若寺他知道,是汴梁最大的佛教圣地,每逢节日,许多民众便会自发前往那里供奉香火,祈求生活顺遂。太上皇时,般若寺被划为皇家管辖,祭祀祈福求雨,诸如此类的活动都交予般若寺的方丈主持。

    皇帝特意点名方丈,是在暗示,他与方丈相识?

    在十皇子不依不饶的目光中,谢 收回思绪,道:“你不想去为父皇祈福吗?父皇病重这么久,许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身也不一定呢。”

    “那你就借用父皇的权利随意动用我的东西?”十皇子才不上当,“那日殿上的事,我还未找你算账呢!”

    “这不是看十哥在宫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吗?若是找礼部审批,怕是又要许久,我是担忧父皇的身体,想早日出宫为他祈福。”谢 一通胡扯,连夸带捧,“十哥想必也与我一样罢。”

    岂止是要找礼部审批,若从宫中堂而皇之地出行,定会惹上太后的眼线,届时定然麻烦缠身。若皇帝做的是需要掩人耳目、至少不能拿在明面上来说的事,越少知道的人越好。

    十皇子孝心可鉴,马不停蹄地去般若寺为皇帝祈福,岂不是掩人耳目最好的一个挡箭牌?

    想必皇帝也正有此意才会这般安排。

    十皇子点点头,似是对谢 的说辞满意了。然而他在这一面被哄好了,又想起了另一面让他气得寝食难安的事。

    “这事我便不与你计较,可那日在殿上,你与我争抢之事,总要给我一个交代吧。”十皇子面色愤愤,怒气消散后,生出几分委屈来,“我刚与你掏心掏肺,你便暗地里捅我一刀……”

    谢 心中无奈。

    若不是十皇子的身份好用,他是断然不愿与这种说笨不笨,说聪明也不见得聪明的人来往密切的。

    可若是要扪心自问,谢 心底残存的善意,是不是偶尔也会因十皇子身上天真般的赤忱悄悄地冒个头?

    他想了想,终是多说了一句:“你信我吗十哥?”

    十皇子一愣,丈二摸不着头脑:“信……什么?”

    “信我不曾有过与你作对的心思。”谢 轻声道,“我所求不多,真的。”

    他只求不用心惊胆战地活着。

    当谢 不摆出那副一个眼神就令人气得仰倒的神情时,整个人便像一只安静的鹿。今日他着了一身恰到好处的青白袖袍,像极了以前皇帝从春猎场上打回来的那只白色梅花鹿。眉眼恬静、姿态安然。

    尤其是那双碧色的眼瞳,简直如出一辙。

    十皇子看着看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谢 澄亮的眼睛四周正泛着一圈红。

    “你……哭过了?”十皇子小心翼翼地出声,“我……我其实没那么生气,反正你也没有得宠……”

    “哦?”谢 眯眼抬头,身上那副宁静感瞬间一扫而空,目光落在十皇子身上,透出几分危险来:“我没有得宠?”

    “……”十皇子顿了顿,觉得四周有些凉飕飕的,“皇祖母对我说,他让你进去照顾父皇只是出于……”

    “不管出于什么,谢端,你我皆是皇子。”谢 露出一个冷笑,“我想要的东西,还从未失过手。”

    若是先前,十皇子只觉得谢 嘴上伶俐,心思活络;而现下,他恐怕会在心里骂他心思深沉、简直是活脱脱一个喜怒无常的小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