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缙一时只觉莫名,但想了想后,也没拒绝。

    “臣方才进言,我大周万朝来贺,乃四海之内唯一霸主,全因历代皇帝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如今我朝陛下虽力有不逮,却仍以一副病躯为万民求福祉,为人臣子,亦愿跟随其后倾其所有。明君亦寻,赤心难觅,望太后娘娘看在陛下如此辛劳之际,为其铲除后顾之忧啊!”

    这番谏言,他说过许多次,次次都被王太后以再议打回来。

    说得冠冕堂皇,底层的意思却是 那龙椅上的皇帝不行了,要么分权,要么就重新立一个新太子吧!

    世家与皇权之间拉扯许久,看的便是谁先沉不住气。

    “你的意思哀家明白。”王太后笑道,“立太子有稳固国祚、延绵昌盛之意,亦能帮助皇帝处理琐事。哀家不是不愿,而是需谨慎对待。”

    她拍了拍尚且处于懵懂状态的十皇子的脑袋,慈爱道:“今日你也看到了,端儿一片拳拳之心,想必为国为民亦能尽心尽力。李大人,就立端儿问太子,你看如何?”

    此言犹如深厚云层中,厉声劈出的一道惊雷,轰隆隆在每个人耳边炸开。但苍穹之中,除了无形的声音,便再看不清其他。

    叶文栩与杜喻之依旧不动如山,安如磐石地将自己的身体与座椅连为一体,做那狂风骤雨中的透明人;角落里的秦庭,因手持折扇的缘故,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倒是谢 始被一股视线盯得如芒在背,仿佛自己身上长出了花似的。他垂着眼,双手握住茶杯,不去管外物的风和雨。

    座下之中,情绪最为不稳的,当属十皇子与李缙二人。

    立太子,便等同于从王太后手中分权。若太子乖觉,兴许能为他所用;反之,不过是多为自己树敌而已,王太后不愿早早立太子也是因此。

    可今日十皇子入殿后,她为何又如此痛快地答应了?

    李缙虽狂妄,但亦是个谨小慎微之人,他担心其中有诈。

    却听王太后又道:“端儿,去与李大人敬一杯茶罢,没有他,兴许也就没有哀家今日这个决定。”

    也是在这时,谢 忽而抬起眼。

    十皇子处在激动与茫然之间,脑中乱成了一团浆糊,王太后让他做什么,他便只会做什么,犹如一根提线木偶。

    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如愿以偿的绯色,是兴奋……亦或者其他的什么。

    李缙坐在台阶之下的席位中,看着十皇子脚步虚浮地从上方走下来,心中愈发打鼓,就连十皇子举杯相敬时都忘了动作。

    “李大人,我敬你一杯。”十皇子稳定心神,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大人一心为我大周,需当得起这一杯茶。”

    李缙右手握住茶杯,拇指微微摩擦着杯沿,并没有轻举妄动。既然分不清王太后想做什么,那便什么也不做。至于十皇子……区区一个小皇子的面子,他还是掀得起的。

    对方久久未动,十皇子手持茶杯,僵着脸不进也不退。

    而坐台之上,当谢 略微有动作之时,便已入了王太后的眼。她侧过头,温和地问他:“星澜,你可有什么话说?”

    谢 回过神,摇摇头:“孙儿没有什么要说的。”

    “当真?”

    那日谢 因野心所做的事历历在目,如今这么快就沉寂下去了?

    王太后眯着眼,又喝下一口茶。

    “孙儿没有话要对皇祖母说。”谢 目光放远,落在远处的十皇子与李缙身上。他们一坐一立,一人漠然昂首,一人却有着逢迎的姿态。仿佛君与臣的身份置换,荒谬至极。

    谢 知道了王太后想做什么。于是他从桌上抄起茶盏,一撩衣袍往台阶下方而去。

    “但孙儿有话要对李大人说。”

    他优雅地走下台阶,白色的大袖垂下来,步态从容而有力。

    他在李缙面前站定,迎着李缙与十皇子诧异的视线,浅浅露出一个笑:“李大人,我也要敬你一杯。”

    第26章 少说两句吧秦大人

    昔日谢 曾当着诸多人的面,令李缙这般的重臣下不来台,唯有拂袖而去。而今日,汴梁城的世家主事皆在这不大不小的勤政殿里,这位初露锋芒的小殿下,却忽而藏起自己的羽翼,温顺地将头颅低下。

    “大人,请。”谢 将茶杯向前送了半寸。

    李缙坐得不动如山。

    十皇子手中的茶已然凉透了,但李缙没有投去一眼。一个人为塑造的傀儡皇子,愚忠且心性不一,犹如风中摇曳的杂草,任谁都可拨弄一番。

    可谢 不同。

    李缙用拇指轻轻摩擦着杯底,静默地想着。

    在此之前,他对这位十三皇子全无印象。唯有一次……

    彼时正逢下朝,李缙携三两同僚下了紫鸾殿的九十九道台阶,那时他意气风发,谈笑间回头,不经意在殿外的栏杆之内瞧见了这位面相异如常人的少年。

    他愣了片刻,询问同僚:“那人是谁?”

    “啊。”同僚摆摆手,“他呀,陛下最小的皇子。听闻原是住在冷宫的,后不知为何被陛下带在了身边养着。但常年跟着那些太监,被散养惯了,身上的野性还未褪呢。”

    “野性?”李缙不解道,“此话何解?”

    “便是……”同僚话至一半,掩声道,“此子与仁政的陛下无半点相像,别看他嘴甜,但只讨好愿意讨好的人,面对下人的时候,活脱脱是个小恶魔!”

    闲话至此,李缙那被勾起的好奇心很快便消散殆尽了。他对皇室密辛没有兴趣,若不是嫌激起更多麻烦,他早就将谢青山的皇子杀得只剩最易把控的一个了。

    只是离开前,仿若福至心灵似的,他又往那高高的城墙上望了一眼。

    少年仍在,只不过看的再不是紫鸾殿的九十九台阶,而是李缙自己。那眼神,天真如斯,却又薄凉如斯。

    李缙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得罪谢 的,警惕如他,即便谢 掩饰得很好,他还是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浓浓的厌恶之感。

    心思几番轮转,李缙依旧岿然不动,好似要把座下的软垫缝在双股上似的。

    谢 微微一笑,目光一沉,落在李缙戴着扳指的手上。

    “看来大人还在为我那天的莽撞生气。实在是不巧,那日我恰巧碰见一个太监与宫女苟合,光天化日,又是在后宫之中,平白污人眼睛,这任谁看了,都免不了发怒罢。迁怒于李大人,星澜深感歉意。”

    他悠悠地开口,声音如珠盘落地,泠泠响着。

    “有些事在暗处做便罢了,若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来,便怪不得我行些雷霆手段了,你说是吧,李大人。”

    无人出声,所有人都把这幅场面当做难能一看的好戏。毕竟,看不见的刀子扎人可比赤裸裸的刀剑相向有意思多了。

    叶文栩继续眼观鼻鼻观心,盘算着今日这场鸿门宴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好出宫去找同僚喝酒去;杜喻之第一次见谢 ,但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屡次用余光将他上下扫个遍,边看眼珠边转,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而太后本是搭这戏台子的人之一,戏没唱完,自然不会喊停;只是苦了自始至终都在状况外的十皇子了,他手臂举着茶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了,手都要断了,这老不死的李缙到底喝不喝啊!

    “哦?”

    勤政殿内,李缙还没出声,倒有人率先替他出声了。

    “这么有趣。太监连那玩意儿都没有,怎么和宫女苟合啊?”秦庭将扇子摇得风声唰唰,“十三殿下亲眼见过?说来听听?”

    谢 :“……”

    他正在这指桑骂槐呢,秦庭你有病是吧!

    见无人搭理他,秦庭毫不气馁,继续道:“那这太监最后如何了?”

    “杀了。”谢 面无表情,语速飞快,“那太监被发现后不仅不认错,还顶嘴,人说一句他回一句,不仅如此,问题还层出不穷,实在烦人。”

    杜喻之没忍住嗤一下笑出了声。

    笑完才发觉自己笑得有点太大声,忙捂着嘴假模假式地咳了几声,顺便不忘将自己桌前的茶盏递到旁边秦庭的桌案上:“秦大人,喝茶。”

    喝茶,堵嘴。

    暂且将这莫须有的太监抛之脑后,谢 将注意力拉回李缙身上,继续道:“不知李大人棋艺如何?”

    李缙隐有不耐,但碍于在太后眼皮子底下,他不便发作太过:“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我父皇棋艺精湛,若有机会,李大人可与我父皇对弈一二。”谢 不慌不忙道,“父皇在教授我棋艺时,有一句话我从来不敢忘却,此为 贩夫走卒亦可一招将军。在楚河汉界的两端,对弈的不单单是二人,而是二人掌控的所有棋子。”

    谢 俯下身来,再次将茶盏托于李缙眼前。如此近的距离之下,谢 的碧绿瞳色犹为透亮,像是一汪澄澈的寒潭。

    “李大人,下棋的时候,小心背后啊。”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有些时候,敌方的将与相,可不一定是敌人。”

    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从来都没有绝对的事情。李缙在立太子一事上急功近利,是因为太后的权利给了他极大的压迫。而千年前的古人都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缙怎么会不知道呢?

    不用谢 提醒,李缙也迟早会发现。

    巧的是,没过多久,刚刚消失不见的李家家臣悄无声息地潜了回来。他附在李缙耳边,急切地说了几句话,便见李缙的脸色如浸了墨汁的宣纸,墨色铺天盖地地覆满了他整张脸。

    李缙站起身来,意图向太后告辞,可谢 挡在他的面前。

    凉透了的茶杯苦涩无比,谢 神色不变地一饮而尽,再次将空杯举起。

    “大人。”谢 凉凉道,“请。”

    李缙看了他半晌,忽而像瞧见什么有趣的东西,露出今日入殿后的第一次笑颜。

    瓷杯碰撞,叮当作响,清澈如清晨时分,迎着朝霞的第一记钟声。

    第27章 赤子与野心

    若说宫中家宴那日,谢 表现得像一只野心勃勃的雏鹰,不知天高海阔,横冲直撞地用喙啄了李缙的颜面。而今日的谢 ,便已化作羽翼丰满的成年鹰鹫,只安静地潜伏在树干上,收敛起泛着寒光的爪。

    两种不同的态度,彰显了谢 的意图。

    都是演给他人看的,前者需一鸣惊人,后者……谢 看向高座之上的王太后。

    不知他的这位皇祖母对他的表现可还满意?

    此次四位世家的相聚,终是结束在两杯饮尽的茶水里。众人躬身行礼,目送王太后离殿。

    李缙来得匆忙,去得也匆忙。剩余的三位中,杜喻之与叶文栩,没事儿人般冲谢 与十皇子告辞,叶文栩虽体态渐老,但精神矍铄,声音亦有钟鼎的洪厚。

    他边呵呵笑着,边捋了捋胸前的长须。

    “小殿下后生可畏,今日这茶老臣喝得痛快。”

    那自然是痛快的。

    被李缙半裹挟半威胁地抓来这勤政殿,与尚且掌权的王太后为敌……立场尚且不论,他们心中多多少少会有些意见。不好与李缙正面交锋,看看他的乐子也比忍气吞声痛快得多。

    “不知小殿下说了什么?看李大人那火急火燎的架势,好似家里的房子着了火似的。”

    谢 往秦庭身上看了一眼:“那叶大人可问错人了,秦大人知道的比我多。”

    老神在在的秦大人一摊手,满脸无辜:“嗯?与下官何干?下官只不过是一无名无权的商贾,能进勤政殿已是莫大的殊荣了。”

    谢 :哦。

    教养告诉他要谨守礼仪,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秦庭却得寸进尺,“啪”得一声关上折扇,远远冲着谢 的方向一点。

    端得是优雅风流,撩人万千。

    谢 :“……二位大人回见。”

    秦庭无声轻笑。

    好不容易散了会,两人便兴致勃勃地商讨着出宫去喝酒。谢 目送他们离去,余光忽然瞥到一股投到自己身上的视线 是杜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