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萧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东西留下,洗干净放我卧房中即可。”

    青竹:“啊?”

    他一面疑惑,一面又震惊,看看怀里脏兮兮的衣物,又看看远远坐在桃树下的萧陵,一时摸不着头脑。

    *

    而远在汴梁城最高处的“天阶雪”里,下了朝的一些官员们相拥至此,叫上一些官妓,听着小曲喝着酒,将已有些许萧瑟的秋风关在了门外。

    一个年轻的官员站起身来,越过喧闹的众人,端起酒杯往僻静的角落而去。

    那角落里坐着的人可并不寻常。

    听说前些日子刚掇升了四品兵部侍郎,眼下正是太后眼前的红人,连他的顶头上司都不敢直接在他面前对他呼来喝去。

    年轻官员看不懂朝中风向,但知道人际来往需灵活走动。他来到新任的兵部侍郎面前,抬杯敬酒,笑意满腔:“还未来得及恭贺李大人升职之喜,李大人可否赏脸与我喝上一杯?”

    那人起先并未有动作。

    “天阶雪”的雅间里,他的侧脸正对窗外的另一侧,有些冷的光照拂在此,为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可他原本的脸部轮廓便已十分明显,眉眼之色看起来也比常人更加如墨般浓郁。听见声音,他回过头来,脸上挂起一个轻浅的笑意。

    “多谢。”

    二人对饮,一切话语尽在一杯酒中。

    喝完之后,这位李大人便又转过头去,望向了一望无垠的窗外。年轻官员心中疑虑,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能看见灰蒙蒙的暮色四合的天。

    这个方向,好像是兰亭的方向啊?难不成李大人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良久之后,年轻官员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李大人……这是在看什么?”

    李徵微微一笑:“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看秋风起。”

    作者有话说: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 《蹋莎行》吴文英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永遇乐 落日熔金》李清照

    第60章 谢 的弱点

    这条路他们走了将近四个月。

    临行前是晚秋,进入永州边界后,空气中便已有冬的意味了。早在接到太后旨意之时,永州的州府李景扬便已差人着手督办运河开凿事宜了。

    工部的人大多都是没出过远门的,尤其是那位工部侍郎,一大把年纪奔波劳苦。为了迁就他,谢 等人还特意放慢了赶路的步伐,到达永州时,略微刺骨的风便起了。

    地处为永州最大的郡 昌渡郡,落脚在大街上之时,只觉与汴梁城中的繁华不可同日而语。按理来说,他们这群从京城中来的贵客,应当由当地州府李景扬亲自己接待,并且依律住进州府的府衙。

    可眼看他们到达永州已有数日,住在驿馆里也有数日,竟连李景扬的影子都没见着。

    谢 倒是不急,那来督工的工部侍郎倒是气得不轻。本身就一大把年纪了,偏要吹胡子瞪眼的,说要亲自登门去找李景扬讨要说法,好险被秦庭摁住。

    “余大人消消气,万一是这位李州府大人遇见什么难处呢?”

    “能有什么难处?”余潜没好气道,“区区一个州府,竟连圣旨都不放在眼里,眼里还有没有法度了!”

    其实追根究底,因为李景扬他姓李。

    李缙又在不久之前返了乡,现下虽不知下落,但保不准正猫在哪个角落,暗中操纵李景扬行事。余潜何尝不明白其中道理,只是就算他们即刻差人禀报圣听,这一来一回的路程,也要花上大半个月。

    届时李景扬若是踩点出来接待,不是又拱手送给了他们李家倒打一耙的理由?

    “什么难处?”谢 放了块橘瓣进嘴,“兴许是病得起不来床呢?”

    总之,这位李景扬李大人,势要将他们这群远道而来的“贵客”拦在他的州府之外,煞煞他们的锐气了。

    “那如何是好?”余潜道,“我们可以等,工程却等不得啊,圣旨早在几个月前就到了,若我等因这种事延误了大事,太后是会降罪的!”

    秋末的橘子还有些涩,谢 蹙着眉将其咽下,又接过了檀夏递来的热茶,浅抿了一口:“无碍。”

    余潜回头问道:“小殿下这是想到什么解决法子了?”

    余潜心中稍安。

    他如今一把岁数,在朝中算得上半个保皇党。也听说过这位小殿下的事迹,亦曾屡次与同僚夸赞过他的行事。

    单单从太后允许他作为运河开凿主事来看,这位小殿下便不容小觑。

    他期冀着,指望谢 交出什么好办法来,却见这位小殿下缓缓放下茶杯,转头对一旁的秦庭说道:“你不是说要带我骑马?今儿就去?”

    余潜:“……”

    *

    秦庭是说过要带谢 骑马。

    他与烈马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当初在蓬莱的时候,门中还有骑射类的比赛,秦庭屡屡拔得头筹。

    在这趟枯燥无味的永州之旅中,秦庭嫌马车跑得太慢,亦嫌弃余潜的身体碍事,曾试图偷走谢 与他一同骑马赶赴永州。

    虽然被谢 坚定地拒绝了。

    如今这永州满目的秋风萧瑟,上哪去骑这劳什子的马啊。

    可小殿下要的东西,就算要历经千难万险,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旁人也得给他摘来。

    不过,不得不说,秦庭的骑射技艺,放眼整个大周,恐怕也无人能敌。

    骑射之技,不单单要看骑,还要看那弯弓射月的本事。谢 这辈子、上辈子都没骑过马,顶多能拉着缰绳赶一段马车,陡然被拉上颠簸的马背,又眼睁睁地见自己与地面相距骇人的高度,一时也打怵。

    在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时候,谢 躲在秦庭身后,紧紧攥住了秦庭的袍子。

    风声呼啸,秦庭不算宽广的背由前往后的,遮挡住了所有寒意。

    一片风声之中,谢 被吹得睁不开眼。

    但兴许是被秦庭飒沓的风姿感染,他艰难地睁开眼,看见秦庭精致的侧脸,与那双常年泛着笑意的眼。

    谢 想,秦庭应当是十分喜爱这种处于天地之间,放纵而自由的感觉的。

    许久之后,座下的马儿达达减速,秦庭收绳吁马,任由速度慢了下来。

    缠绕在秦庭发冠上的红色发带有些松散,随着风的方向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谢 脸上飘。谢 坐在后方,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这发带撩的,顿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秦庭忍俊不禁,脸上的淋漓畅快散去,露出他惯有的、轻松闲适的表情来。

    他微微侧身,单手箍住了谢 的腰身。

    “干什么?”谢 抬眼看他。

    秦庭不答,只道:“别乱动。”

    下一刻,谢 只觉身下猛得腾空起来,无所依凭的感觉让他心中霎时咯噔一声,双手胡乱抓取之中,紧紧地握住了秦庭的手臂。

    然而不过瞬息,谢 眼前又是一花,随着秦庭身上飘来的淡淡龙涎香气,他已稳稳地换了个位置。

    秦庭让他坐在身前,双手捏住缰绳时,犹如将谢 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有道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小殿下,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谢 眨了眨眼,轻轻捏住了马儿的鬃毛以稳定身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从汴梁到永州的这一路上,你一直都心不在焉的。”秦庭目视前方,淡淡道,“是不想去永州,还是永州境内有你熟识、却不愿意见的人?”

    谢 :“唔。”

    “别装傻。”秦庭面无表情道,“这马可不是白坐的。”

    秦庭不愧经营着一个情报网,这敏锐的程度与探子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谢 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好的搪塞理由,只好耍赖似的将脸一拉:“那我便下马罢。”

    说着,竟就要从马上径直跳下去。

    如此高的高度,就这么不管不顾往下跳,吓得秦庭顿时收紧缰绳,一把将谢 扣回了自己胸口。

    不知何处来的阵风瞬间灌满了秦庭的袖袍,噼里啪啦地敲打在谢 的身上。

    “行了,怕了你了。”秦庭叹了口气,“我不问了。”

    可这时倒由得谢 开始得寸进尺了:“你若真想知道,不如做个交易?你们秦家不是惯会做交易吗?”

    “殿下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谢 眯眼一笑:“我之前不是与你说过?”

    之前?

    最初,秦庭还没反应过来。

    可当他垂眸看见谢 脸上略微狡黠的神色时,思绪便不由得飘向了在天阶雪的那个夜晚。

    酒不醉人,人却先醉。那场两相较量、又互相提防的几杯酒里,一点一滴都是可慰藉的余生风尘。

    秦庭摇摇头,终是无奈地一笑:“殿下为何对我的真心这般感兴趣?那萧陵与李徵于你来说还不够?小殿下,你须知道,既然是交易,你总要付出点代价……万一,这代价是你支付不起的呢?”

    谢 :“嗯?还有我支付不起的东西?”

    二人一人俯仰,一人垂首,两相无言对望。

    他们好似又醉了,分明谁都没有沾染到那杯人间里最让人快活的酒。

    四下沉默,放眼望去,连最后一点秋意都被霜色覆盖了。

    忽地,只见远处的枯草之中,蓦然飞奔过一个灰黑色的身影。秦庭抬头一看,那双墨色深沉的眼中终于又露出一丝笑意:“殿下,你喜欢吃兔肉么?”

    谢 还未有所回应,秦庭便手腕一翻,随着袖口抖动,一幅精巧的只有小臂长短的弓弩便出现在他的手中。

    那弩制得小巧,正好能装进秦庭的袖中。也许是自小习武锻炼出的危机意识,就算暗处有护卫看着,秦庭也没有放下警惕之心。

    只是眼下这用来防身的弩,被秦庭当做了射杀野兔的工具。

    野兔正在距离二人不远处,这等距离,对于谢 这种一点也不会武的人来说,便是天堑了。

    可对于秦庭来说不是。

    他抬臂侧首,弓弩直指前方,竟无须再次瞄准,弩中的弓箭便“嗖”的一声飞射出去。

    “哧 ”

    正中目标。

    躲在枯草中的野兔苟延残喘地蹦 了两下,最终体力不支,歪歪扭扭地从中倒了出来。

    野兔起先还有动静,试图挣扎着爬起来继续逃走,可终是不敌扎在心口的那柄箭矢厉害,后腿蹬了两下之后,便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