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入灵魂的痛楚,让他呼吸略微急促起来,方才还巧言善辩的喉咙,此刻不知为何也干涩起来。谢 微微吐出一口气以稳定气息,攥紧了手心。

    片刻后,那股没来由的惧意才缓缓褪去。

    他没有看见凤九渊眼中那细小的变化。

    不过他向来如此……谨慎而悉微。

    凤九渊道:“小殿下莫急,依我看,李州府是真的病得起不来床了。”

    说完,又转头去看李璋,“不如这样,本王随行的人中,有两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若李州府不嫌弃,本王可以让他们给州府瞧瞧。”

    “这,可……”

    李璋想拒绝,但凤九渊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拍了拍手,便有两个郎中模样的人走出来,堵在了李璋的面前。

    “病症入骨,便再难治了,李州府要好好注意身体才行。”凤九渊笑道,“接待本王这种虚礼,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你说对吗?”

    对个……鬼啊!

    李璋心中慌得不行。

    他们本来就等凤九渊等了好几个月了,谁知道他迟迟不来,却又突然在这个节骨眼跑出来。

    眼下李景扬出来也不是,不出来也不是。还要被迫接收凤九渊塞进来的两个“郎中”,谁知道是不是探子眼线之类的东西啊!

    李璋急得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

    可眼下之事,早已成定局。

    这凤九渊……只能日后再见了,日后定有机会……希望李州府打他不要太用力。

    李璋哭丧着脸将凤九渊与谢 等人送出了府。

    两人皆是长身玉立的身形,立在府衙门口,引得过路人频频张望。

    但凤九渊要比谢 高上许多,常年居于高位,身上那副不怒而威的气质一眼便可观之。但矛盾的是,见到这位王爷的第一眼,感受并非是威严,而是温和。

    他好似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能一笑置之,那副平静不见波澜的脸,就算地崩山塌也绝不变色。

    凤九渊拾阶而下,本因随着扈从走上马车,却又在将要离去时回眸。

    他看向谢 ,也在看向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

    “星澜。”

    谢 的脚步一顿,缓缓转身:“王爷。”

    “你叫我什么?”凤九渊说,“几年未见,你我便如此生分了?”

    谢 抿嘴不言。

    他有些紧张,但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紧张的心思。

    杀他的人是前世的凤九渊,而不是现在这个,一言一行间春风依旧,明月依旧的凤九渊。

    谢 缓缓抬眼:“九哥哥。”

    “嗯。”凤九渊笑道,“星澜,好久不见。”

    第62章 怎么有人夜闯浴室啊!

    “九哥哥”这个熟悉的称呼说出口之后,谢 便恍惚发觉,自己心中那份不知名的畏惧,忽然间便烟消云散了。

    他缓缓看向凤九渊,想到了自己上一辈子的诸多执念。

    关于父兄殒命的愧疚,关于命运的捉弄,关于生、关于死,关乎爱恨情仇,关于怨憎会苦。

    那些林林总总,是造成他痛苦疯魔的根源。

    上苍想必是觉得他的怨恨在他耳边萦绕,太过嘈杂,忍无可忍一挥手,将他身上的时间重新拨动。他不费一丝一毫的力气,那些痛苦的、不堪回首的执念,便清风不留痕般消散殆尽了。

    论样貌,凤九渊如他的姓名一般,龙章凤姿、 如渊。当年在宫中,谢 没少听娘娘们夸赞他。

    尚且在年少之时,他对漂亮东西毫无抗拒之力的毛病就已经初显端倪。他只喜欢看好看的人,吃精脍的食物,衣裳穿度也是细之又细,面对凤九渊这种浑身上下都写着“精致、高贵”字样的人,自然愿意主动去靠近。

    算上前世,上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竟已是十多年前的光景了。

    随着时光推移,凤九渊身上这份锐利的漂亮,渐渐与怀远王三个字一起,沉淀在这幅温柔的壳子里,和着岁月酿造成醇香的酒,悠长而绵延无尽。

    谢 的心境变了,浑身的气质便也陡然更改,凤九渊看在眼中,静默不语,唯以笑意待之。

    “星澜近日若有闲暇,可去我府邸上逛逛。”片刻后,他开了口,“此事虽不比入府衙重要,但若能令你心情愉悦,也是值得的。”

    谢 :“因何愉悦?”

    “他乡之中,偶遇故人,不为愉悦?”

    谢 浅浅一笑,意有所指:“九哥竟在永州也有府邸……”

    凤九渊颔首:“随手买下的一座宅子,稍加改造罢了,人总归要有个落脚之处。”

    他毫不掩饰自己早已来到永州,并且买下一处宅子做府邸事实,谢 便也就问了:“九哥来永州多久了?”

    “半年有余。”

    竟已有半年……

    算算时日,正巧是他第一次从般若寺的和尚手中拿到金线匕首的时候。那个时候,谢青山的锦囊就已曾入过凤九渊的眼吗?

    可那锦囊不是被太后所截?所以凤九渊最初来永州,是瞒着所有人的?那太后又为何会告诉他,凤九渊来永州是协助他清理萧式旧部等孽党残余的?

    如今的凤九渊,于谢 来说,只是与他曾有过幼时情缘的兄长。抛却这个身份,盘踞于北疆且手握半块兵符的凤家,本就是皇权不可忽视的威胁。

    谢 微微叹了口气。

    瞬息之间,忽而有一阵微凉的风吹过,将凤九渊的袖袍微微拂动起来。与之一同飘过来的,还有一阵轻微的如同花香般的淡淡气味,在谢 鼻尖辗转。

    他抬眼看去,只见凤九渊的腰间挂着一个绛紫色的香囊,想必那香气便是从其中散发出来的。

    凤九渊向来喜欢戴这些装饰性的物什,一来若偶尔路过行乞之人,可随手布施,二来若是有突发行程,也可将其递上去以证身份。

    可这香囊里装的并非普通的香料,谢 闻得出来,其中分明还夹杂着安神助眠的药物,有几味还颇为陌生,好似……是苦莲。

    谢 思忖片刻,决定迂回相问:“不知北疆的天气可还好?”

    凤九渊笑了笑,如实答复道:“近些年来的冬日是比以往要寒冷许多,我时常会听到王府中有人抱怨夜间风大,那风穿过巷陌时有如厉鬼嚎哭,教人难以入眠。”

    谢 不免随之轻笑。

    他的这位九哥哥,一句话需要掰开作三份来听,一份实,一份虚,另一份虚实相掩。

    但既然他这么说……便是他自己夜间浅眠,所以才需安神香助眠了?

    想来这世间的烦心事有如剪不断理还乱的线团,连凤九渊自己都无法厘清。

    谢 摇摇头,只道有空定会去府上拜见,随后转身离去。

    故人相逢,原本是件乐事。可惜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人和更是没能占到。凤九渊的心思亦如一汪平底的潭,明面上看得见,却无人知晓其中有多深。

    回到驿馆后,秦庭还没回来。

    在去州府府衙之时,秦庭并没有跟来,而是与叶一一起赶往了永州昌渡郡山野之处,那个藏着匪寇的窝点。

    李缙虽是辞官回乡,但这伙贼寇所处的地方就在永州,甚至就在永州州府所在的郡县,原本就该他姓李的去解决。

    然而在来昌渡郡的路上,谢 托人问过周边的百姓,他们听见有人询问匪寇一事,均是义愤填膺。

    说那些拦路打劫的贼寇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猖狂。更甚者,还有人曾在起夜时撞见进院偷盗的人,那群贼寇还敢顶着巡街的官兵们视线,去往城中打家劫舍。

    即便是为了维护李家官衙的面子,李景扬也要将这群无法无天的贼人尽数剿灭。可如今,距离事起已有数月,李缙都回来这么久了,他们为什么还没行动?

    此时此刻,永州就像个巨大的污水池,所有的晦暗的、肮脏的,亦或者不可见人的密辛悉数汇集于此,实在不得不叫人多想。

    谢 可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除了修造运河,若有机会,还要以永州为起点重新复辟科举令。此处乃李家老巢,最难拔除根系,可若是成了,对世家盘根的关系亦是极大的打击。

    解决掉李缙这块顽疾,世家便如一盘散沙,任由他如何摆弄。

    秦庭去了许久,在第三日傍晚的时候,才披着一身的风尘,从侧窗飞掠而来。

    随之一起的,还有叶一。

    不过叶一似乎并未察觉到他家家主大人进的是谢 的房间,脑袋刚要随着秦庭穿过窗棂,便被一股力道掼地往后一仰,“砰”的一声砸在了窗框之上。

    他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影卫,光天化日之下被自己主子迎面砸了头,传出去还要不要混了!

    秦庭却干净利落,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反手“啪”一下将窗关上了。

    叶一:“……”

    算了,好的影卫就是要唯主子马首是瞻。

    二人去得隐蔽,只有谢 一人知道,自然不能走正门。可谢 也没想到他们回来得这么巧,巧到就在檀夏刚替他褪下里衣,准备入浴桶沐浴的时候。

    迎面撞上,避无可避。

    谢 整片胸膛裸露在外,下半身倒是没有堂而皇之地暴露,裹着一片大方巾。肌肤因常年不见日光而显得透白,如墨的长发盘在耳后,却因方才窗户开合之间吹进来的风散开来,垂在了腰侧。

    视线引导之处,指向的是更为隐秘的地方。

    谢 :“……”

    他神色不变,继续往浴桶中走去:“劳驾,将另一侧的窗也关一下,有些凉。”

    秦庭:“……”

    秦庭:“遵命。”

    这场猝不及防的“坦诚相见”,让两人都有些微妙的尴尬,谢 倒是只尴尬了一瞬,便毫无芥蒂地踏入浴桶之中,任温热的水将自己包裹起来。

    秦庭也面色寻常,如他这般的人,即便是心中尴尬,也要好好隐藏起来,用另一种更为体面的情绪展露。

    是故整个屋内,最为不自在的便属檀夏了。

    她一手拢住谢 的长发,另一手握着一根通提玉白的发簪,一会望向秦庭,一会又低头看向已经在往自己身上浇水的谢 ,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好在秦庭及时解救了她。他主动接过檀夏的重任,边将谢 的长发束起来,边吩咐道:“你先出去吧。”

    没有谢 的吩咐,檀夏不敢私自听从旁人的命令。可眼下的谢 目不斜视,甚至捧起一汪水往自己脸上浇了浇。

    秦庭俯身轻声道:“小殿下?”

    “嗯?”谢 回眸,眼角与眉间有水珠滚落,似乎才听到似的,“哦,你下去吧。”

    这一回身,动作不免有些大。谢 的侧脸险险擦过秦庭的唇角,如虫蚁爬过一般的触感。

    谢 坦然待之,抬眼撞进秦庭略带幽深的瞳色之中,在背光之处,他发觉秦庭的肤色白得有些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