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缭绕中,谢 将自己沉入桶里,待适宜的温度包裹住四肢及五脏六腑之后,他才舒服地喟叹一声。

    檀夏服侍的时候,几乎是不会贸然出声与谢 搭话的。得益于谢 的随性,她与谢 看起来既不像主仆,亦没有暧昧的成分。但若是按照寻常皇子的排场,如她这般贴身跟随、时刻服侍的大丫鬟,基本上都是当做侧妃看待的。

    然而谢 没这个意思。

    她倒是不担心自己的去处,反正天大地大的,若是留在谢 府上好些,她便留下,从年轻到老一辈子当个老嬷嬷也挺好的;若是谢 府里不需要她了,她也会一些谋生的手艺,去何处不是去?

    但她到底是没能猜到谢 的心思。

    正在她一边给谢 梳洗长发,一边神游天外的时候,谢 忽然叫了她一声。

    檀夏瞬间回神:“嗯?是水温凉了?”

    谢 :“你读过书,应当不仅仅只会认字罢。你跟着我也有些时日了,我出道题考考你。”

    “啊?”檀夏傻眼。

    什么题?算术题么?

    她小时候倒是跟着学堂里的先生学过一些,但奈何天性愚钝,对一二三四五一类的东西一窍不通,学了也白学。一门心思只会钻研文学典籍,在算数上也只是会拿着算筹横竖摆弄的水准。

    这好端端,谢 让她算什么数?

    谢 :“你说说,李景扬是谁杀的?”

    哦,原来不是算术题啊。

    檀夏松了口气,但一口气刚吐出来,又半路吊了回去。

    李景扬死了?!

    檀夏胆战心惊地望过去,却陡然发现谢 周身的气质变了。

    不见方才被情欲沐浴过的酣足与迷离,浴桶中的热气不仅洗净脏污,似乎也将谢 从刚刚苏醒之时迷蒙洗去了。

    他就坐在浴桶之中,半边身子埋在水里,长发因全部束起来的缘故,五官看起来更加明艳。

    尤其是在这阳光大好的日子里,波光滟滟的水反射出来的光,斑驳地映在他的脸上,好似比阳光都要耀眼。

    就这么一刹那的晃神,谢 往脸上掬了把水,语气有点严厉:“发什么呆?”

    “……”檀夏连忙收整心思,试图回答谢 的问题:“嗯……是府衙里的同僚?”

    谢 一把掸掉滑到眼中的水珠:“李景扬乃李党中的核心人物,也是永州的州府,在永州等于土皇帝,他敢说一旁人不敢说二,哪个同僚敢冒着被李党追杀的风险杀他?”

    “哦,是哦。”檀夏挠挠头,“那就是……某些身怀绝技的百姓?听闻李景扬在永州百姓口中的名声不大好,是个阳奉阴违的主儿,说不定是哪些会功夫的民间高手取了他的性命。”

    谢 摇摇头:“州府的守卫虽然并非铜墙铁壁,但那里也不是一般百姓能进去的地方,一个人身手再好,也抵不过官家训养的兵,想要与他们硬碰硬,手中就必须握有相同的力量。”

    他表现得很耐心,即便檀夏的猜测与真相八竿子打不着,他也愿意一点点引导。

    “先不要着急下结论,一件事有定义之前,你需得思索更多。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若是把他们放在一起,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檀夏点点头。

    但她想着想着,忽然反应过来,谢 这是什么意思?

    在教她如何分清局势,看清利弊?李景扬代表李党,他死了,是李党内部有什么变化?

    四大家族威名远扬,连街边巷陌的小孩子们编童谣时都难以绕过他们,檀夏自然也清楚。

    她看向谢 ,思考今日这道题的原因,脑中渐渐描摹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答案。

    她心中惴惴,摈弃杂念,开始认真思索。

    谢 见她沉下心,便开口道:“李景扬死在州府府衙门口,引起诸多百姓围观。此后,大批官兵不仅将府衙围起来,还差人在驿馆周围也布置了兵力,你若现在出门,定会被拦回来。”

    他抬起手,仔细擦拭着指尖,又道:“我昨日找了个办法偷偷溜了出去,本来想去找凤九渊探查一下情况,毕竟那日是他最后一个离开府衙的。不过,我在半路遇到了李徵。”

    檀夏:“李徵……李大人也知道这件事?”

    谢 唇角一弯:“为何这么问?”

    “李大人来永州来得蹊跷,一般京官出京,基本上会有消息传出的吧?但他好像是秘密赶到永州的。而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李景扬死的时候来……”檀夏顿了顿,“不对,他不一定是昨日才来的永州,也许是早就来了,只不过昨日才现身。”

    她越想越觉得蹊跷,脑子里好像有一个猜测就要成型,然而就在那个答案将要蹦到檀夏嘴边时,谢 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等等。”

    思路瞬间灰飞烟灭的檀夏:“……”

    谢 恶趣味地笑了下:“你出门看看,隔墙是否有耳。”

    檀夏:“……”

    檀夏:“……行。”

    她一个半点武功都不会的小姑娘,就算隔墙有耳她看得出来吗?

    不过她还是乖乖地听从了谢 的话,绕着屋子外转了一圈后,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重新回屋时,谢 已经擦干身体,正对窗站在日光下胡乱扯着外袍,仔细看时还被这穿法复杂的衣服气得够呛。

    这让檀夏想起在荣春宫时的场景。

    那时,十五岁的谢 不会穿挂饰繁杂的锦缎,如今两年多了,他还是那个小殿下。

    最开始因谢 身上的痕迹而不忿之情,霎时间烟消云散了。

    她笑着上前给他牵好腰带,略带揶揄:“小殿下连衣服都不会穿,难不成以后都要夫人替你穿?”

    谢 顺从地张开手,任檀夏在他衣服上熟练地捣鼓:“反正有的是人给我穿。”

    檀夏人忍俊不禁:“那是,我们小殿下是小狐狸转世,得的是祸国殃民的命格。”

    两人双双笑开来。

    笑够了,说回正事。

    谢 :“想明白了么?”

    “有点。”檀夏道,“是不是与那群贼寇有关?”

    谢 佯装讶异:“你也知道贼寇?”

    檀夏:“……”

    她整日服侍谢 ,谢 无论是正事私事,都不曾避着她,除非她是聋子,否则怎么也得知道了。

    小殿下看起来稳重,但有些时候,身上难免带着一点跳脱的孩子气,喜欢捉弄人。檀夏无奈摇摇头:“我对这些事不太敏感,但想来想去,这偌大的永州府种,除了那群让李景扬头疼的匪寇,也想不出谁敢朝府衙动刀了。”

    谢 不说是,也不说否,只道:“半年前,我离宫来永州。而李缙是永州人士,在那之前的一段时间,他被李徵参本参到太后跟前。但因李家势大,皇祖母不敢对其动刀,只得遣其告老还乡。”

    “我来到永州后,凤九渊出现。虽然皇祖母曾给我敲过一记钟,但我最初没放在心上。直到他出现我才真正相信。”

    “随后,宫中大火,先生见了我一面。”

    檀夏一惊:“先生?萧先生?他是何时来的?”

    她怎么不知道?

    谢 没答,继续道:“最后,李徵出现。其中不包括中途传旨的杜喻之与顾时清,与我一同来的余潜于工部的人……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小小的永州,怎么能装得下那么多樽大佛?”

    檀夏懂了。

    永州恐有变。

    而且,不是寻常所能预见的变故。檀夏心中隐隐不安:“小殿下打算怎么办?”

    他们说话间,檀夏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替谢 整理好衣襟。谢 将飘到眼前遮挡视线的发带捻在手里,忽而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运河一事,恐怕要提前了……”

    檀夏:“啊?”

    谢 回头道:“修运河,找秦庭出钱,最晚冬日破冰前夕,工人与监造司就要开工。”

    檀夏:“……那小殿下想让我做些什么?”

    谢 眸色深深:“你去李府,打探李缙还在不在。”

    今日种种,怎么看谢 都像是在培养亲信。

    檀夏搞不清楚谢 到底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是她。谢 把什么都说给她听了,也不怕她是谁派来的人,半路捅谢 一刀?

    他明明异常聪慧,不会连这点都想不明白。

    刚沐浴完,谢 连眉眼仿佛都湿漉漉的。他随手翻开搁置在桌案的册子,长身玉立,低头写着什么。

    这一幕与方才刚起床时做对比,一面是青衫飘雪,一面是亭亭清绝。

    前者更像是藏在假面背后的影子。

    临行前,檀夏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声:“殿下,为何是我?”

    谢 抬起头来,淡淡反问:“为何不能是你?”

    只此一句话已矣。

    檀夏关门离开,心道,她好像知道她家小殿下为何如此惹人喜爱了。

    作者有话说:

    平时的小殿下:酷帅狂霸拽

    穿衣服时的小殿下:气死我了这个衣带到底是什么系的!

    第93章 墙角二人组再续前缘

    也不知道谢 是如何得知李缙也会有异动的。檀夏借了十三皇子的势,顺利从把守驿馆的官兵手中离开,去了府衙。

    府衙内外早已乱成一团,一把手离奇死在自家门口,眼下还能出来主持大局的,便是官衔仅次于李景扬的一位府令。这位府令不姓李,手中没什么实权,再加上一大把年纪了,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看个文书亦会老眼昏花,哪会主持大局。

    而李缙,不知所踪。

    檀夏在州府门口等了一会,没再发现什么变故,便打道回府了。

    但她没看见,就在她离开后不久,李徵就从府衙后院的另一侧,缓缓走了出来。

    檀夏将这些消息给谢 带回来时,谢 正撑着头在打盹。

    她心道,兴许是谢 昨夜没睡好,眼下这个情况不好扰人清梦。哪知她刚打算回身去煨点银耳给谢 ,谢 就醒了。

    其实也算不得醒,他的目光看起来还很清明,似乎等待已多时了:“如何?”

    檀夏顿了顿,将所见所感一五一十地说出,末了补了一句:“小殿下,你早就知道李缙失踪了?”

    她现在才想明白,或许某件事发生之后,谢 就知道李缙不在州府里了。他让自己过去探一场,为的是确保此事板上钉钉。

    那李缙不在州府,亦不在自己宅院,到底去了何处?

    即便是檀夏,也对这位告老还乡,却曾经位高权重、野心勃勃的老头起了疑心。